陈老修士看着篝火，缓缓念道：“古人说，‘计利当计天下利’。我们守在这，没想过什么天下利。就是想着，关外那些畜生，不能踏进关内一步。”

    

    他转头看向年轻修士，目光平静。

    

    “你怕死，不丢人。谁都怕。但你若问为什么不走——因为这里，总得有人守着。”

    

    篝火映着所有人的脸。

    

    有人低头，有人望向城墙。

    

    有人把酒壶递给旁边的人，没有说谢谢，只是接过去灌了一口。

    

    刀疤脸忽然讲起一个故事。

    

    “你们知道那块石碑上第一个名字是谁吗？没人记得了。但那个人的遗言刻在最上面，风化了不知道多少年，前几年才重新描了一遍。”

    

    他念道：“‘吾来此关，见山河破碎，不忍独活。’就这些字。没有求长生，没有求大道，就是不想看着身后的人遭殃。”

    

    另一个老兵接话。

    

    “我师父的师父说过，当年建关的时候，第一批守关人没有一个活着回去。他们把阵基夯进土里，用自己的血浇灌符文。阵成了，人也死了。”

    

    阿瑶轻声问：“那……他们图什么？”

    

    “图什么？”陈老修士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沧桑。

    

    “他们图的是，后人不必再像他们那样，用命去填。”

    

    休整间隙，苏勤独自走到石碑旁。

    

    今夜又添了许多新名字，密密麻麻，几乎刻满了石面。

    

    刻字的老修士还在，弓着背，一笔一划地刻着。

    

    苏勤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你叫苏勤？”老修士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是。”

    

    “今天杀了不少二阶妖兽，我看见了。剑法不错。”

    

    他刻完一个名字，直起腰，揉了揉手腕。

    

    “你想知道这些名字里，有多少是自愿留下来的？”

    

    苏勤没有回答。

    

    “所有。”

    

    老修士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一个是被逼的。镇妖关不留逃兵，也留不住逃兵。留在这里的，都是自己愿意留的。”

    

    他指了指石碑最下面一行新刻的字。

    

    “这个，今天下午咽气的。凝气九层，才十九岁。他家里人托人带信让他回去，他把信烧了，说‘等兽潮退了再说’。兽潮没退，他先走了。”

    

    阿瑶不知何时也走过来，站在苏勤身侧。

    

    她看着那行新刻的字，眼眶红了。

    

    老修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勤，忽然笑了。

    

    “你们年轻人，有路要走，我懂。以后若想走，功绩够了就走，别回头。但记住——不管走到哪，别丢了今天在关上看到的东西。”

    

    苏勤沉默片刻，问：“什么东西？”

    

    “人活一世，总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老修士说完，转身继续刻下一个名字。

    

    剑尖划过石面，火花四溅。

    

    那些火花很小，在夜风中一闪就灭了。

    

    但刻在石头上的字，却留了下来。

    

    苏勤靠坐在城墙根下，抬头望天。

    

    今夜无星，只有关墙符文映出的微光。

    

    阿瑶靠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说，他们有没有想过，万一关破了怎么办？”

    

    陈老修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身后，听见了这句话。

    

    “想过。”他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

    

    “关破的那天，我们就都死在这。没想过活着回去。”

    

    他顿了顿。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路要走。所以等功绩够了，就走吧。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