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面,火花四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须发花白,手指枯瘦,却稳如磐石。
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刻进石头里,也刻进后人的心里。
“王老七,真元初期,守关三十年。遗言:娘,儿不孝。”
“李虎,真元中期,守关十九年。遗言:镇妖关上血未干——”
老修士刻到这,手停了。
他抬头,望向城墙上新换防的修士,喃喃念出后三句。
“十万大山瘴如澜。不求长生不老术,但守身后一关安。”
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树枝。
然后低下头,继续刻。
阿瑶听见,别过脸,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苏勤却盯着刻完的字,久久不语。
那碑上血渍未干,新刻的石粉混着旧血,凝成暗红。
像干涸的泪,像凝固的誓言。
也像五年前他在苍梧山顶看到的夕阳——血红,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他以为,修行是求长生,是求自在。
现在他才知道,修行也是求心安。
夕阳如血。
一头三丈高的金甲熊王从密林中踏出,每一步都震得大地颤抖。
三阶初期,灵压如山。
金色的鬃毛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炭火。
守将御空而起。
灵甲上的血迹在风中凝固,暗红色的血痂随着他的动作龟裂、剥落,露出底下的新伤。
他没有多言。
长刀出鞘,刀罡百丈,劈向熊王。
刀刃上灵光迸发,刀气凝如实质,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一熊一人战于云上,雷火交加。
熊王的利爪撕裂空气,守将的长刀斩出百丈刀罡。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灵光。
方圆数里,妖兽匍匐,不敢动弹。
修士仰望,看不清战况,只能看见云层中不时炸开的灵光和四溅的火星。
苏勤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这就是金丹。
他连余波都扛不住。
五年前他杀赵家四尊真元,以为自己很强。
后来他才知道,那四个人走的都是第一条路,灵力驳杂,战力虚浮,杀他们不值得骄傲。
真正的强者,是守将这样的人。
守关几十年,杀了几十年,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功勋,每一滴血都是荣耀。
而他连金丹都不是。
他紧紧攥住剑柄,指节泛白。
不够,还远远不够。
激战数百回合,守将一刀斩下熊首。
金甲熊王巨大的头颅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鲜血喷涌如泉,染红了关前的荒原。
守将自己也被熊爪贯穿胸口,鲜血洒落,如雨坠地。
血珠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滴在关前的黄土上。
他踉跄落地,单膝跪地,以刀拄地。
周围的修士冲上前扶住他,手忙脚乱地替他止血。
他推开扶他的修士,自己站起来,带血的脚印一路延伸。
从关外到关内,一步一个血印,每一步都很稳,像他守了这座关这么多年。
暮色四合。
关外妖兽不退反增,低吼如闷雷,从四面八方涌来。
新一批修士换防上来,准备夜战。
有人往伤口上撒药粉,白烟冒起,嘶嘶作响。
有人盘腿调息,抓紧每一息恢复灵力。
有人擦拭法器,把剑锋磨得更亮。
没有人说话。
苏勤没有下城,阿瑶也没有。
他们靠在城垛上,身上血迹斑斑,望着远方。
阿瑶忽然低声念:“镇妖关上血未干……”
苏勤接道:“十万大山瘴如澜。”
两人沉默。
城墙上,有修士从怀中摸出酒壶,灌一口,递给旁边的同袍。
酒壶在夜色中传递,没有人推辞。
有人吹起埙,音调苍凉,在夜风中飘远。
埙声像山间的风,像关外的狼嚎,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远处,兽吼再起。
苏勤握紧剑柄,站直身。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