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勤在角落里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将剑匣靠在墙边,从储物袋中取出干粮和水,慢慢吃。
吃了一半,他听见墙根有微弱的啜泣声。
声音很轻,像猫叫,又像风穿过破瓦的缝隙。
他放下干粮,走过去。
拨开枯草,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蜷缩其间。
他约莫七八岁,脸上满是泥垢,分不清鼻子眼睛,嘴唇干裂,血迹斑斑。
衣服是破布拼的,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脚上没有鞋,脚底板磨破了,露出暗红的血肉,沾着泥土和草屑。
他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不是哭,是呻吟。
苏勤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你叫什么?”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男孩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看见干粮,像饿狼看见了肉,一把抓过去,狼吞虎咽,差点噎住。
苏勤从水囊里倒了点水,递给他。
男孩灌了几口,缓过气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男孩不说话,只是埋头啃。
干粮硬得像石头,他啃得很慢,但啃得很认真。
一块干粮吃完,他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含糊道:“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狗剩。”
“你爹娘呢?”
男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死了。”
“怎么死的?”
“饿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苏勤没有再问。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都死了。村里的人结伴逃难,他们不让我跟着,说我是累赘。”
“你为什么来这里?”
男孩抬起头,望着屋顶上的破洞,灰蒙蒙的天。
“我听说……北边有山,山里有吃的。”
苏勤沉默了片刻。
“跟我走吧。我给你取个名,叫‘念安’。念苍生安,念己身安。”
男孩看着他,眼睛里的浑浊淡了一些,多了点别的什么。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谢谢。
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晃晃悠悠,沿着官道向北。
苏勤在镇子上买了一辆旧马车,不贵,几两银子。
枣红老马拉车,走得不快,但稳。
剑匣搁在马车角落里,呈锋与焚炎安静地躺在其中,偶尔在颠簸中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
念安趴在车窗边,看外面荒芜的田地。
田里的裂缝像一张张饥饿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忽然回头,眼中满是愤慨。
“先生,这世间为什么这么多苦难?为什么这一切都需要我们来承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这本不应该是给那些为富不仁的官老爷的报应么?为什么都应在我们身上?”
苏勤靠在车壁上,闭目半晌,才睁开眼。
“你问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我若答‘天道如此,命该如此’,你信么?”
“不信!”
念安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咬着牙。
“若天道如此,那这天,不要也罢!”
苏勤微微一笑,也不斥责。
他想了想,缓缓道:“你可知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饥荒之起,有天灾,更有人祸。官贪吏酷,水利不修,仓储空虚,才是饿殍遍野的根由。但你不能只恨官。”
“为何?”
“因为官也是人,人是会随环境而变的。若你坐上那个位置,你能保证自己不变成他们那样?”
念安低头不语。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指甲留下的印痕还在掌心。
苏勤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是他在藏经阁抄录的杂记,内有古今兴衰之事。
他翻到一页,念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陈胜吴广,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然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为什么他们能成?”苏勤问。
念安想了想:“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
“对。但也不全对。”
苏勤合上册子。
“若只有愤怒,没有力量,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陈胜吴广之败,就在于根基不稳,缺乏真正的纲领和长远的谋划。”
他直视念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