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的第二个周末,第三期培训班完成最后一堂课。
结业课上,祁同伟逐一批阅作业并给予专业指导。
随后他把自己积累的几份产业策划方案复印分发给大家——从草莓大棚标准化种植到小龙虾稻田共作,从蓝莓分级冷链运输到农家乐经营要点,涵盖了岩台各类经营项目的主要门路。
台下的镇村干部们正襟危坐,膝上的笔记本早已写满换了好几本。
连着数周的夜晚,他们从小学生课桌前汲取养分,如老树灌入新浆,新的观念和技能悄悄渗透进这些常年扎根基层的干部脑海中。
……
培训结束后不久,祁同伟开始了田间地头的走访。
短短一月余,他走访了六个乡镇十多个行政村,解决了货源分配、运输资质、安置拆迁等十多起拖了几年甚至好几年的老问题。
柳林镇的两户人家因为草莓大棚的水源分配吵了起来,两家共用的那口老井到了旱季水量不够浇两片棚,一方说按地的大小分水才公平,另一方反驳说自己当年多出了打井的人工和材料费理应多分。
镇上的干部调解过三次都没能让两家满意。
祁同伟到村里后没有先去镇里开会,而是直接蹲在两家大棚旁边的老井边上,跟他们拉家常聊打井那年的互助出工、前年水够用时的各自收益,又聊起把两片棚合并起来统一引水滴灌、节省下来的水够多出来的半片棚用,最后还算了算两家一起搭一辆顺风冷链车出货能摊薄多少运费。
两个多种草莓的农民蹲在井沿上一声不吭地听他算完这笔账,低着头想了好一阵子。
最后两家人握了手同意下游的那家补一部分钻井费,合伙引入县里推的那套滴灌设备,多余的水分给旁边新开的大棚,每次出货运费由冷链车统一结算。
……
柳林镇副镇长孙建国把自己那份蛇皮袋装的项目计划书拿回去反复读了好几遍,靠在办公室桌子上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说账原来是这么算的。
……
石门乡的几个年轻人在省道通车后想跑运输,凑了钱买了辆二手小货车却没办营运证,被查了好几次罚款直呼冤枉。
祁同伟到石门乡走访时听了这事,当场让王长明和交通局老马对接,安排一天在乡政府集中给跑运输的村民办营运证,同时让岩投公司安排人给他们讲一讲贷款买新车的政策。
有个叫石云鹏的年轻人在现场听完讲解后蹲在乡政府门口用石子在地上划了半天,把跑一趟省城能赚多少钱、每个月要还多少贷款、保险和修理费摊多少钱,画了个草图,站起来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他媳妇在一旁攥着他的胳膊低声说你行不行,他自信地回了一句祁书记都帮我们算好了咱还怕啥。
……
省道沿线几个村庄的危房改造因一户不愿搬迁而卡住,其他几户早已搬进新居唯独老刘家仍不肯动,老刘的理由是他家这房子是他爹去世前亲手盖的,要守着。
镇干部劝了好几回都碰了壁。
祁同伟到清水镇处理其他事务时得知这件事,顺路拐到老刘家的院门口坐下来跟他拉家常。
老刘给祁同伟倒了一杯老叶子泡的浓茶,祁同伟接过来喝了一口,跟他聊起父亲当年盖房时的故事。祁同伟说搬迁不是把老刘家的记忆抹掉,反倒是帮他把这份记忆搬到了更安全的新地方;
女儿过年回来也要有个住得踏实的家,不能让她们进门还要担心漏雨。
他随即掏出贴身带的笔记本在老刘家饭桌上画草图,告诉他新房的大致方位可以对着老爹当年种的那棵核桃树,新设计会在屋脚给他留出一个小天井让他白天能晒到太阳。
老刘望着那张草图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既然是书记亲自画的那就搬。
数月后一栋新屋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建成,房基的确对着当年父亲种下的老核桃树,天井里摆了几盆老刘自己养的花。
……
十一月底,祁同伟走访到岩台乡。
岩台乡小学是他此行重点想看的地方。
原来的村小是几间四处漏风的砖瓦房,窗户没有几块完整的玻璃,冬天孩子们的手冻得握不住铅笔。今年来县里挤出资金翻修了校舍,新教室宽敞明亮,窗户装了整块整块的玻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新课桌上一片金黄。
每个学生手里都有一本崭新的课本,翻开书页的声音像春天燕子翻飞时扑簌簌的翅膀。
他站在教室后门,目光从那些低头念书的孩子们身上缓缓扫过,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在司法所的宿舍里翻那本旧刑法时窗外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安静。
然后他看见了支教老师林秀梅。
林秀梅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本。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随便扎成马尾,比几年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