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停在县委大院门口,他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从车上下来,站在那棵老法桐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法桐的新叶已经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四月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夹克上,斑斑驳驳的。
一周不见,他的头发理了,胡子刮了,整个人利落了不少。
深灰色夹克虽然还是那件旧的,但领口已经整理过了,露出里面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眼神还是那种眼神——被命运扇了一巴掌但没有扇趴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祁同伟在办公室窗前看见他从车上下来,没有下楼去迎。
刘向荣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王文学已经沏好了茶。
祁同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坐什么车来的、走了多久、路况怎么样。
刘向荣一一答了,语气平平的,但目光在办公室里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岩台县地图,桌上摞着几份待批的文件,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蓝莓园、孤鹰岭云海、草莓大棚、铁网养鸡。这些照片是一个县的治理者对这片土地的展示,不是一个招商干部对外来客商的说辞。
刘向荣看了几眼,把挎包放在椅子旁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祁同伟没有跟他谈水产,没有谈合作,只是拉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家里几口人,在汉东住的哪一块,以前贩水产的时候常跑哪些地方。
聊了约莫一刻钟,他站起来说不陪了,让岩投公司的张发强带他先去清水镇看看——看了地方再谈事情,比坐在这里空聊有用。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张发强,说刘向荣到县委了,让他过来接人,把清水镇、河口镇、柳林镇三个地方都跑一遍,看得仔细些。
张发强说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下午从清水镇回来,刘向荣又去了河口镇和柳林镇。
清水河、石门河、柳林河,三条主要水系一条一条地看。
他站在清水河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水,看着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又捡起河底一块石头翻过来看石头上附着的水藻。
在河口镇,他沿着河岸走了很长一段,边走边看水流走向和岸边的植被;在柳林镇,他详细询问了当地老农每年汛期水位的变化和水温的季节波动。
张发强在旁边看着,这个在汉东江边长大的人看水是有真功夫的——不是在看风景,是在读水。
傍晚回来的时候,刘向荣的鞋上沾满了河泥,夹克袖口蹭了一块青苔印,但眼睛是亮的,那种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之后才会有的亮。
第二天上午,刘向荣坐在岩投公司小会议室里,对面是张发强和林俊杰。
谈判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
利益分配方案初步达成——岩投出资控股三个养殖基地,向荣水产参股并包销全部产品;向荣水产与岩台县政府签订二十年长期合作协议;稻虾共作试点优先在柳林镇展开;小龙虾餐饮连锁旗舰店选址县城主街,年内开业。
由于目标一致,大框架上几乎没有分歧,谈判桌上没有人脸红脖子粗,只是在一些具体条款上拉锯了几个回合。
刘向荣要的是包销权,张发强要的是控股权,林俊杰要的是品牌落地。
三个人的算盘各自打得噼里啪啦,最后在交叉持股和利润分成的细节上找到了平衡点,大框架基本达成一致。
方案报上来的时候,祁同伟正在办公室看省道改造的进度报告。
他把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拿起钢笔,在几个地方画了杠,把方案打回修改。
第一条杠,画在苗种采购那一项上。
张发强把苗种采购的费用全部列进了岩投的出资部分,祁同伟在旁边标注:苗种采购费用由岩投和向荣按股权比例分摊,第一批苗种损失风险岩投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六十,后续批次由双方按比例分担——向荣既然占股份,就要承担相应的经营风险,不能光等着包销赚钱,不出事当然好,一旦苗种出了大面积死亡,向荣不能把锅全甩给岩投。
林俊杰看到这一条,一拍脑门说自己光想着促成合作,把风险分摊的事忽略了。
第二条杠,画在农户保底价那一栏。方案里只写了保底收购,没有写品质标准。
保底价必须对应品质标准,一级虾保底多少、二级虾保底多少、次品虾岩投兜底加工,不设品质标准只设保底价,养出来全是次品,向荣迟早撂挑子。
刘向荣接过修改意见看了看,说这一条他认。
边上林俊杰插了一句,说分级标准能不能参照洪泽湖那边的规格。
刘向荣说参照可以,但岩台水质好,小龙虾腹部干净,外观上就比泥塘虾高一个档次,外观也应该纳进评级加分项。
第三条杠,画在餐饮连锁那一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