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站月台上挤满了扛着蛇皮袋、拎着广货的旅客,车厢里更是人挨人,连过道都坐满了人。
好在他们提前托人买到了硬座票,三个人的座位正好靠窗。
祁同伟坐到窗边,把那个牛皮纸包放在膝盖上,纸包里装着三条牛仔裤、三件短袖衫,还有在广州街头顺手买的一些广式点心。
林俊杰和王文学坐在他对面,王文学还是抱着那个黑皮笔记本,林俊杰则把装满了名片和意向书的资料袋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件宝贝。
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有人在用粤语大声聊天,有人在打牌,还有个小孩子趴在母亲膝盖上睡着了,小脸上糊着一层汗水。
祁同伟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起了毛球的毛衣。
头发有些长,没有打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窝微陷,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好觉。
他靠窗坐着,胳膊肘支在小桌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夹克袖口磨出的毛边。
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高楼、厂房、水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倦,是一种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之后留下来的空。
他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水没怎么喝,就这样拿着。
祁同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不是在火车上,是在上辈子的记忆里。
那时候他在省厅厅长的位置上,手下人整理过一份汉东民营企业纳税百强名单,排在第三位的是向荣集团。
向荣集团的创始人刘向荣白手起家,从贩鱼起家,十几年的时间将公司做成了汉东最大的水产养殖和深加工企业,资产数百亿。
名单上那张照片比现在这张脸老了很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成功商人惯有的从容笑意。
但那两道浓眉、眉心中间的竖纹、以及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韧劲,和此刻坐在他旁边的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刘向荣的发家史,上辈子他在一份企业家访谈里看过——1996年初在深圳做电子产品生意被人骗光了本钱,身无分文地坐着绿皮车回汉东,在火车上对着车窗发呆了一路。
回去以后靠贩水产重新起步,从小龙虾和螃蟹做起,一步一步把摊子铺到了全省、全国。
此刻刘向荣大概刚被命运扇了一巴掌。
他挎包里装着的可能是一堆打了水漂的合同和欠条,手里捏着的矿泉水瓶子,塑料软塌塌的,捏一下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捏一下,停一下,再捏一下。
祁同伟从王文学手里接过搪瓷缸子,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刘向荣面前。
刘向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缸子,说谢谢。
祁同伟问他去广州做生意吗。
刘向荣苦笑了一下,说去深圳,做电子产品,跟几个朋友合伙搞了一批电子表倒回汉东卖,结果被一个潮汕人骗了,货款全打了水漂,连回去的路费都是把身上最后一块手表当了才凑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祁同伟注意到他捏矿泉水瓶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祁同伟说生意场上被骗一回,就当交学费。
刘向荣抬起头,问什么学费。
祁同伟说汉东到深圳这段铁路的学费,以后你的生意铺到全国的时候,这笔学费就算便宜了。
刘向荣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你怎么知道我还想做”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穿藏青色西服的年轻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甘心。
祁同伟说看出来了。
刘向荣把搪瓷缸子放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他在汉东土生土长,从小在江边长大,知道什么水养什么鱼。
汉东水系发达,水质好,适合养殖淡水水产。
他在深圳看到那边的海鲜酒楼生意火爆,小龙虾、螃蟹这些淡水产品供不应求。
如果从汉东拿货直供深圳,中间能赚不少差价。
但他现在身无分文,这些只是空想。
祁同伟说你这个思路对,但只做贸易赚差价,永远受制于人。
为什么不自己做养殖?刘向荣抬起头看着他,说自己做养殖?那要投入的资金可不是小数目。
祁同伟说资金的事可以想办法,关键在于你把摊子设在哪里。
他问刘向荣,如果让你从零开始选一个地方建养殖基地,你会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