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办公室,王文学已经把当天的报纸和待批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暖水瓶里打满了开水,搪瓷缸子搁在暖水瓶旁边,缸沿上扣着一块干净的白纱布——王文学跟了他一个多月,把这些细节都记住了。
以前祁同伟在省厅情报科的时候,每天翻的是案卷和治安态势分析报告。
现在他翻的是项目进度表、资金到位情况、各乡镇报上来的春耕备耕计划。
省道瓶颈段的改造方案已经报到省交通厅,矿业整顿的公开招标公告贴出去了,供销社改革试点在柳林镇开始推,商贸公司的农资采购第一批化肥已经进了仓库。
整个岩台的行政机器以前是半停着——不是干部不想干,是不知道怎么干,更没钱干。
现在有人教你怎么干,给你把台子搭好了,把钱筹集来了,你要还不知道干,那就等着被淘汰。
所以机器一旦转起来,转速比预想的快得多。
最先跑来汇报的是农业局局长老周。
老周五十三岁,在农业局待了大半辈子,从技术员干到局长,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地里犁过的沟。
祁同伟在一周调研时去过农业局,老周把全县各乡镇的耕地面积、土壤类型、主要作物产量报得清清楚楚,手里没有稿子,数字一个一个从嘴里往外蹦。
祁同伟当时就记住了这个人。
老周夹着个黑皮笔记本,在祁同伟办公室门口探了两次头,第一次看见王长明在里面汇报,缩回去了。
第二次看见县供销社主任老孙在沙发上坐着,又缩回去了。
第三次终于没人了,他走进来,把黑皮笔记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全县各乡镇的春耕备耕进度——种子到位率、化肥缺口、地膜覆盖面积、冬小麦返青情况。
祁同伟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在化肥缺口那一栏停了一下。
“供销社的第一批化肥已经进库了,你直接跟老孙对接。
地膜覆盖这项技术,柳林镇几个种香菇的大户用得好,你组织其他乡镇的技术员去柳林镇学一趟,带着农民去,让农民看。农民信眼睛,不信文件。”
老周把这几句话记在本子上,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交通局局长老马是第二个来的。
省道瓶颈段的改造方案报上去以后,老马几乎每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着工程进度表,有时候带着施工图纸,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说几句——说地质条件,说桥梁选址,说沿线的拆迁难度。
祁同伟每次听完,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能定的当场定,需要协调的把协调路径和时间节点告诉他。
老马有一次在走廊里跟王增援说:“以前觉得祁书记是搞公安的,怕不懂交通。现在才知道,他比我们交通局的人算得都细。”王增援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你才知道。”
水利局局长、林业局局长、卫生局局长、教育局局长——一个接一个。
祁同伟来者不拒。不管是谁的人,以前是谁的兵,只要带着真问题来,都耐心提点。
有的问题他能当场解答,有的问题他解答不了,就让人把相关材料留下,第二天再叫过来谈解决方案。
每个人的问题不一样——有的缺技术,有的缺人手,有的缺协调机制,有的纯粹是思路被老框框卡住了。
祁同伟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捋思路,把复杂的问题拆成几个简单的步骤,把卡住的地方找出来,把能打通的人告诉他们去找谁。
威望这个东西,不是开会开出来的,不是文件发出来的,是一件一件具体的事攒出来的。
一个局长在祁同伟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带着一个困扰了半年的问题出去,三天后问题解决了。
他回到局里,跟副局长说,跟科长说,跟办事员说。
说多了,整个县局系统都知道了——祁书记不光会破案,不光会写论文,他是真的懂经济,真的懂怎么把一个县搞上去。
邓贵的办公室在三楼,祁同伟在二楼。
有时候祁同伟下班晚,从二楼往上走,看见三楼邓贵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邓贵在县委大院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他知道现在每天往祁同伟办公室跑的那些局长,以前往自己办公室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是诉苦,是伸手要钱,是抱怨人手不够。
现在是带着方案来,带着进度来,带着解决问题的办法来。
变化是怎么发生的,邓贵心里清楚。
祁同伟来岩台不到两个月,把一群不知道该怎么干、没钱干的干部,变成了知道怎么干、有钱干的队伍。
这个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