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的第三天下午,他把三份简历放在了祁同伟桌上。
三份简历都是用钢笔手写的,字迹各不相同,但都工工整整。
王焕做事就是这样——祁同伟说写字工整,他递上来的三份简历就没有一个字是潦草的。
第一份,赵明远,县委办综合科科员,本地人,汉东市师专毕业,在县委办待了两年,熟悉各科室的人头。
第二份,李学军,县政府办公室秘书科,从乡镇借调上来的,笔头子硬,去年全县经济工作总结报告就是他执的笔。
第三份,王文学,省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在县教育局办公室,去年刚转正,人很精神,话不多。
祁同伟把三份简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王文学,明天让他来见我。”
王焕把另外两份简历收回去,没有问为什么。
他在县政府办公室待了多年,知道领导挑秘书,有时候看的就是简历上某一行字。
王文学那一行写的是:省师范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1995年毕业。
省师范在汉东是排得上号的学校,中文系的学生,写字不会差。
话不多——王焕在简历下面注了一笔,就三个字。
祁同伟看中的大概是这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王文学站在祁同伟办公室门口。
二十五岁,中等个头,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个黑皮笔记本。
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初次见领导的紧张,也没有急于表现的殷勤,就是站着,等祁同伟开口。
“坐。”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文学坐下来,把黑皮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他的坐姿很正,但不僵硬,是那种在师范学校里被反复训练过、已经成了习惯的正。
“省师范中文系,哪一届?”
“九一届。去年毕业,分配在县教育局办公室。”
“在教育局主要做什么?”
“收发文,起草一般性的通知和简报。去年全县教育工作会议的材料,我参与了其中一部分。”
祁同伟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跟着我,要做的事比教育局杂得多。下乡,写材料,接电话,有时候半夜也可能被叫起来。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祁同伟看着他。
王文学的目光不躲不闪,也没有刻意表现坚定,就是平平地看着祁同伟,等他说下一句。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今天开始。你的办公桌在外间,王主任会给你安排。先把去年全县的经济数据、各乡镇的报表翻一遍,不着急动笔。看完了来找我。”
王文学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祁同伟听见他在外间和王焕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是一阵翻纸页的声音。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水已经温了。
这个王文学,用起来应该顺手。
接下来的一周,祁同伟把岩台县九个镇十八个乡跑了一遍。
王文学跟着,黑皮笔记本不离手。
祁同伟每到一个地方,先看,后问,再听。
看地形、看庄稼、看路、看房子,问乡镇干部几个数字——多少地、多少人口、多少劳力、多少外出打工的、多少在本地就业的,然后坐下来听他们说困难。
王文学在旁边记,记得很快,但字迹不潦草。
一周跑下来,祁同伟对岩台县的家底摸得更实了。
清水镇的煤矿,王富贵占的那几个矿口封了,但山上还有六七家小煤窑,有的连采矿证都没有,雇几个民工就往下挖,出了事老板就跑。
石门乡的板栗,树是老树,品种退化,产量一年不如一年,但老百姓还是舍不得砍,因为砍了不知道种什么。
柳林镇的香菇,有几户种得不错,但各种各的,没有统一的技术标准,收菇的贩子压价压得厉害。
河口镇的交通条件最好,省道穿镇而过,但沿街的商铺大半关着门,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
每个乡镇的困难都不一样,但根子都在一处——没有产业,留不住人。
回到县城,王文学把一周的走访记录整理成一份材料,牛皮纸封面,线绳装订,字迹工工整整。
祁同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各乡镇的基本数据、主要困难、干部反映的问题、老百姓说的话,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
一月十二号,星期六。
祁同伟带着王文学去了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