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县常务会
    一九九六年一月五号,元旦假期刚过,岩台县政府小会议室里生着炉子,铁皮烟囱从窗户右上角的圆孔里伸出去,炉膛里的煤烧得通红,水壶坐在炉盖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祁同伟到得最早。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又把去年全县的经济数据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些数据他在省厅情报科时就烂熟于心,但那时是作为治安态势的背景来分析的——经济下行,案件上升;就业不足,流窜犯罪增加。

    现在他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头,要考虑的不再是数据背后的犯罪规律,而是数据本身该怎么扳回来。

    王增援第二个到,端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岩台县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胎。

    他是分管经济的常委副县长,在岩台待了快十年,从农业局副局长一路干上来,对县里的家底比自家抽屉还熟。

    “祁书记,来得早。”他在祁同伟旁边坐下来,拧开保温杯盖,一股枸杞泡水的甜气飘出来。

    祁同伟点了点头。

    “王增援同志,去年工业增加值的数据,会后你再帮我过一遍。乡镇企业那块,口径可能不太统一。”

    王增援把保温杯放下。

    “是不统一。有的把砖瓦厂的土窑也算成工业企业,有的把打米房也算进去,报上来的数好看,实际产值就那么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在县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数据是一回事,真实的家底是另一回事。

    王增援是知道真实家底的人。

    张春来和刘永前后脚进来。

    张春来分管农业,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地里的犁沟,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他在农业局待了大半辈子,从技术员干到副局长,又从副局长干到分管农业的副县长。

    全县几个乡镇、多少亩耕地、哪些坡地适合种什么,他闭上眼能数一遍。

    刘永分管科教文卫,四十岁左右,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点笑意,是从县中校长提上来的,说话慢,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王焕最后一个到,夹着个黑皮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待办事项。

    他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分管后勤和办公室,四十出头,瘦高个,走路的时候微微佝着背,像是常年低头写字留下的习惯。

    他坐下来,把黑皮本子翻开,拧开钢笔,在页眉上写下日期。

    祁同伟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开会吧。两个议题:一九九五年年度经济工作总结,一九九六年年度工作计划审定。王主任,你把去年的主要数据念一遍。”

    王焕站起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材料是用老式针式打印机打的,有些笔画重叠的地方洇了墨,但整体干干净净。

    “一九九五年,全县地区生产总值一点一七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五点三。其中第一产业增加值占比百分之四十七,第二产业占比百分之二十八,第三产业占比百分之二十五。财政收入九百七十三万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四点一。农民人均纯收入六百四十二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点八。”

    他念完,坐下来。

    祁同伟把材料翻了一遍。

    “这三个数据放在一起看,问题很清楚。GDP增长百分之五点三,财政收入增长百分之四点一,农民人均纯收入增长百分之三点八。

    财政收入增速跑不赢GDP,农民收入增速跑不赢财政收入。

    这说明经济增长的成果,老百姓拿到手的份额在下降。”

    张春来把材料放下。

    “祁书记,农业这块我说两句。去年粮食产量是稳住了,但粮价没涨,化肥农药一直在涨。

    种粮的农民,算上人工,一亩地赚不了几个钱。

    我在农业局的时候就一直说,岩台不能光靠种粮,得把林果和中药材搞上去。

    但搞这些需要本钱,需要技术,需要销路,老百姓不敢冒这个险。”

    祁同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张县长,你刚才说的林果和中药材,具体到哪些品种?”

    “林果,清水镇的核桃,石门乡的板栗,都是老品种,产量低,但品质不差。如果能嫁接改良,产量能翻一番。中药材,岩台山区野生的杜仲、黄柏、五倍子,品质在全省都有名。但一直是野生采摘,没有人规模化种植。供销社早几年收过,后来供销社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就没下文了。”

    祁同伟把“供销社”三个字圈出来。

    “供销社的事,今天不展开,但先记一笔。九六年要把它重新拉起来,至少先把农资供应和农产品收购这两条腿接上。”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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