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伟,厅党委研究过了。”郑长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又熬了一夜。“打黑收缴的赃款,岩台县的那部分,给你留一块。”
祁同伟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八百万。名目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专项经费’,从省财政厅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岩台县。”
郑长河停了一下,祁同伟听见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这笔钱交到你手里。怎么用,你拿方案。但有一条——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经得起查。”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八百万。岩台县去年全县地方财政收入不到一千万。这八百万,相当于全县大半年的收入。
郑长河说“给你留一块”,不是给他个人,是给岩台县。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去续。
当天下午,他把王长明叫到办公室。
“受害者的赔偿方案,重新做。标准提上去。
命案受害者的家属,原来定的赔偿标准是多少?”
王长明报了一个数字。
祁同伟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翻一倍。致残的,翻一倍。强奸案的受害者,每户再单独加一笔安置费,让她们能搬家。钱从省里拨的专项经费里出。”
王长明在本子上记下来。记完了,他抬起头。
“祁书记,赔偿金年前能发到位。”
十二月下旬,岩台县法院的审判庭里灯火通明。
王富贵、牛氏兄弟、王老虎三个团伙的案件分批开庭。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受害者家属,有菜市场的摊贩,有清水镇的矿工。
老陈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老矿工坐在他旁边,儿子的照片装在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
王富贵被带上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了,被法警按回去。
牛氏兄弟被带上来的时候,录像厅的受害者家属有人哭出了声。
王老虎最后一个被带上来,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审判持续了好几天。
每一桩命案、每一桩强奸、每一桩致残,公诉人一条一条地念。
念到王富贵矿上塌方砸死矿工那一桩的时候,老矿工的手按在胸前的口袋上,指节泛白。
念到王老虎的人打断老陈肋骨那一桩的时候,老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石头。
最后一天,法庭宣判。
王富贵,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牛氏兄弟,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王老虎,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四大金刚,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其余团伙成员,无期、有期徒刑不等。
法槌落下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哭了。
老矿工没有哭,他把手从胸前的口袋上拿开,站起来,走出了法庭。
老陈也站起来,走出了法庭。
十二月三十一号,行刑日。
天还没亮,岩台县城的主街两旁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从清水镇赶了十几里山路来的,有从城南菜市场来的,有从城北录像厅那条街来的。
老陈站在人群里,两手拢在袖子里。
老矿工站在他旁边,胸前的口袋里装着儿子的照片。
囚车从县看守所驶出来。
王富贵、牛氏兄弟、王老虎五花大绑,站在敞篷卡车的车斗里,胸前挂着木牌,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罪行。
卡车沿着主街缓缓行驶,从城南到城北,从县城到清水镇。
没有人往他们身上扔东西,没有人骂,只是看着。
老陈看着王老虎从他面前过去,脸上的表情像石头。
老矿工看着王富贵从他面前过去,手按在胸前的口袋上。
刑场在清水镇以西的一片荒滩上。
枪声响的时候,老矿工蹲在荒滩边上,把儿子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照片上儿子穿着矿上的工装,脸上全是煤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林岩,1993年。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站起来,往清水镇的方向走了。
当天下午,赔偿金发到了每一户受害者家属手里。
老陈拿到赔偿金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摆摊。
王长明带着民警把钱送到他摊位上,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
老陈接过来,没有数,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