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汉东大学经济系准备为祁同伟的英镑危机论文单独组织一次答辩,其实就是走个过程。
论文已经在《经济研究》和《经济学人》上发表了,本特、亨利、索罗斯都点评过了,国内经济学界的论战也尘埃落定了,但学位论文答辩的程序不能省。
祁同伟说好。答辩定在十二月五号。
钱为民主持,王同文,张维邦——从北京专程赶来的——还有经济系几位教授组成答辩委员会。
祁同伟把论文的核心框架陈述了一遍,张维邦提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关于数据来源的立场预设,一个是关于克鲁格曼模型与索罗斯反身性理论的关系。
这两个问题张维邦在《中国财经报》的批评文章里都写过,祁同伟也答过。
今天面对面,张维邦的语气比文章里平和得多。
祁同伟答完了,张维邦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答辩委员会投票,全票通过,成绩优秀。
答辩结束后,汉东大学李校长在办公楼小会议室给祁同伟颁发了经济学博士学位证书。
李校长把证书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汉大以你为荣。”
祁同伟接过证书,微微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王同文站在旁边,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
十二月十号,调令到了。
祁同伟调任岩台县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常务副县长。
同时到达的还有另外几份调令:岩台县县委书记赵长功退休,县长李武军调任汉东市档案局局长。
邓贵任县委副书记,代理县委书记。
县纪委书记从省纪委下派,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赵长江。
组织部长从市委组织部调任,四十岁左右,叫李双峰。
宣传部长从京城下派,三十岁左右,女性,叫王戈。
常委副县长王增援,四十岁左右,从邻县平调。
人武部部长张铁山留任。
县局孟局长调任市局后勤处,王长明提任县局局长,张高峰任刑侦科科长。
郑长河把调令递给祁同伟的时候,两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郑长河没有说“好好干”,没有说“别辜负组织信任”,只是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
“同伟,岩台县的摊子,你心里有数。三十九条人命,近百起恶性案件,三个黑恶势力盘踞多年。赵长功退了,李武军调走了,李云霄进去了。县委班子换了半茬。你去,把局面稳住。”
祁同伟接过调令,走出郑长河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
他把调令装进挎包里,手触到那本《经济学人》的封面,光滑冰凉的。
调令下达的当天下午,王新武打来电话。
“同伟,李达康的调令也下了。金山县县长。我的正式任命也下来了,立春省长的秘书。”
王新武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股从话筒里往外冒的劲头。
祁同伟说恭喜你。王新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同伟,达康县长去金山,你去岩台。以后你在县里,我在省里,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说话。”
祁同伟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王新武是赵立春的秘书,他是岩台县的常务副县长。
两个老同学,一个在省里,一个在县里。赵立春的线,从省城牵到了岩台。
十二月十二号,祁同伟到岩台县报到。
车进县城的时候,主街还是那条主街,供销社、粮站、邮局、县医院、中学,几栋两三层的楼房,剩下的全是低矮的平房。
城南菜市场门口的红纸屑已经被风吹干净了,城北录像厅的招牌摘下来了,清水镇矿洞的铁门贴上了封条。
鞭炮声停了,县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但祁同伟知道,安静只是表面的。
县委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灰砖老楼,外墙爬满了枯藤。
祁同伟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县委大院。
办公桌是前任留下来的,桌面上有一块墨迹,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渗进了木头缝里,擦不掉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祁同伟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去水房打了开水,端回来,放在那块墨迹旁边。
热气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一小团白雾。
这一世,他要亲自为岩台县绘制一幅地图。
不是案卷上的现场示意图,不是行动方案上的抓捕路线图,是一幅让这座县城从三十九条人命的泥潭里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