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为民能知道的消息,省委的几个大佬应该都知道了。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王新武,省政府办公厅副科级秘书,大学同学里最沉稳的那个。
电话里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和婚宴上说话一模一样。
“同伟,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王新武没有接这个话头,说自己前几天给从陈海那里要到陈阳的电话,电话是打通了,没说两句就被挂了,哎,路漫漫其修远兮,……两个人扯了一会儿闲篇,王新武忽然说了一句:“立春省长办公室的灯,晚上经常亮到十一二点。达康处长跟着熬,我也跟着熬。对了,达康处长明年可能要外放,让我跟着熟悉一段。”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祁同伟握着听筒。
李达康外放后,王新武有可能成为赵立春的贴身大秘。
这句话不是王新武自己要说的。
王新武一个刚进秘书组的新人,不会擅自把领导秘书的外放消息透露给外人,除非有人让他透露。
赵立春,常务副省长,省委常委。
他让王新武把这句看似闲聊的话递过来,没有提朱老总,没有提论文,没有提任何实质内容,只是让一个老同学传递了一个信号——我在看你。
大佬行事,果然不着痕迹。
“恭喜你。”祁同伟的声音不高。
王新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很轻。
“同伟,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你说话。”
挂了电话,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法桐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赵立春的善意,是通过王新武的嘴递过来的,但递得极其自然。
没有一句话提到朱老总,没有一句话提到论文,甚至没有一句话提到祁同伟的工作,只是告诉一个老同学——李达康要外放了,我在秘书组。
但祁同伟听懂了,能进入秘书组,说明赵立春认可了他;能把李达康外放的消息透露出来,说明赵立春允许他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该传递的人。
这个人恰好是祁同伟的老同学。
恰好。
大佬的“恰好”,从来都不是恰好。
接下来几天,王新武的电话隔三差五打过来。
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说的时间都不长,扯的都是闲篇。
但每次挂电话前,都会带出一两句看似无意的话。
陶书记在常委会上很少第一个发言,都是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表态——“再议”“再研究研究”“不急于一时”。罗省长也是这个风格,四平八稳,介于保守和改革之间,不冒进,不落后,跟着大流走。
梁书记提过几次治安问题,陶书记没有接话,罗省长也没有接话,就搁下了。
祁同伟把王新武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陶书记求稳,罗省长随大流,梁群峰孤掌难鸣。
严打这样的行动,涉及全省警力动员,必然引发社会震动。
在陶书记和罗省长的棋盘上,引发震动不是好棋。
好棋是维持现状,不出事,不惹事,平平安安把任期度过去。
严打方案被压下的可能性,比他之前预估的更大。
果然,行动方案提交上去两周后,杳无信息。
秦雪的重点人员名单报上去了,李成明的流窜犯罪网络分析报上去了,王雪宁的销赃渠道分布图报上去了,刘建明的禁毒态势周报一期不落。
严打的大纲压在郑长河的抽屉里,没有消息。
祁同伟没有催,每天照常上班,翻材料,批报告。
搪瓷缸子里的水凉了续,续了凉。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祁同伟正在翻刘建明交上来的禁毒态势月报,桌上的电话响了。
不是内线,是外线。
他接起来。
“同伟哥。”祈小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喘。
“小刚被县局抓了。一车彩电也被扣了。”
祁同伟把搪瓷缸子放下。
“不着急,慢慢说。”
祈小勇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了。
他和祈小刚从川省进了一批彩电,长虹的,二十一寸,一共二十台。
昨天下午刚到岩台县城,准备拉到租的仓库里,明天一早往各乡镇分销。
车刚停稳,牛老二就带着几个人来了。
牛老二,岩台县城的大混子,牛氏兄弟里的老二,专做家电生意——不是进货,是“收购”。
价格他定,不卖也得卖。
这批彩电是紧俏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