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法桐叶子落了大半,晨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他起来,从暖水瓶里倒了热水,洗了脸,刮了胡子。
镜子里的脸轮廓分明,颧骨的线条硬朗,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把那套藏青色西装穿上——是来省城后新做的,羊毛料子,肩线收得干净利落。
白衬衫,领口挺括,风纪扣系好。
皮鞋擦过了,锃亮。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肩宽腰直,西装衬得整个人像一棵落满雪的松树。
帅。
他把袖口的扣子系好,走出了卧室。
高小琴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卡其色风衣,腰带系了一个简单的结,领口露出里面米白色的羊毛衫。
深色西裤,裤线笔直,脚上是一双三厘米的细跟皮鞋,鞋面擦得干干净净。
头发没有扎成马尾,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往里扣着。
高董的形象初具雏形,略显稚嫩,却也青春无限。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风衣上,卡其色的面料微微反着光。
祁同伟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皮鞋锃亮。
她低下头,把风衣腰带的结又紧了紧。
高小凤今天早上有课,所以缺席了。
昨晚睡觉时,嘴一直撅着。
……
汉东宾馆在京州市中心,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建筑,门口立着四根圆柱,柱头上雕着卷草纹。
祁同伟和高小琴到的时候,圆柱旁边已经立了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子——“王大伟先生·刘晓茹女士新婚之禧”。
王大伟站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迎宾,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系着红领带,胸前一朵红色胸花。
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西装被撑得满满的,袖口的扣子绷着,像他在大学时打篮球把背心撑破那回一样。
远远看见祁同伟,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一把抱住了祁同伟的肩膀,手掌在他后背上用力拍了好几下。
“同伟!你来了!”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
红包很薄,里面是一张百元钞票——1995年的百元钞,四个人头,蓝灰色的票面。
王大伟接过来,没有捏厚度,直接装进了西装内袋里。
他松开祁同伟,目光落在高小琴身上,停了一下。
祁同伟侧过身。“高小琴。”
王大伟朝高小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正好又有客人从台阶下走上来,他迎上去,祁同伟带着高小琴走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铺着米白色桌布的大圆桌排了十几桌,每张桌上放着一瓶白酒、两瓶橘子汽水。
已经来了不少人,祁同伟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找到了大学同学那桌。
张建国、刘建辉、王新武、李新元、黄小青、王梅,六个人围坐在一张靠窗的圆桌旁。
张建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微微见白,在检察院待了几年,脸上的线条比大学时硬了很多。
刘建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肩膀很宽,手指粗短,在工地待久了,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
王新武坐在靠窗的主位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省政府办公厅副科级秘书,二十八岁,是在座所有人里职务最高的,也是气质最沉稳的。
李新元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口印着汉东油气的标志,手指上有一道淡淡的油渍,洗不掉的,嵌进了指纹里。
黄小青和王梅挨着坐,两个人都是已婚,一个在省检察院后勤部,一个在省法院督查室,穿着得体,脸上带着那种在机关里待久了才会有的从容。
祁同伟走过去。
张建国第一个站起来,手伸出来,握住了祁同伟的手。
“同伟,好几年没见了。”手掌很瘦,指节分明,握上来的时候像一把钳子。
刘建辉也站起来,他的手掌厚实粗糙,握在一起的时候掌心的老茧硌着祁同伟的手掌。
李新元站起来握手,手指上那道淡淡的油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黄小青和王梅坐着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
王新武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了祁同伟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省厅秘书的标准握手。
祁同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高小琴坐在他旁边。
一桌人坐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