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起了个早。
窗外的法桐叶子还绿着,但清晨的风从叶缝里穿过来,已经带上了一丝秋凉。
搪瓷缸子里的水是昨晚打的,搁了一夜,凉凉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把最后一点睡意浇灭了。
换上那件白衬衫,深灰色西裤,皮鞋擦过了。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满意的笑了笑,然后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凉水一口喝干。
高小琴和高小凤已经在楼下了。
高小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是上周末在汉东商厦买的那件,下摆扎进牛仔裤里,腰身收得干净利落。
牛仔裤是那条挽了一道裤脚的,脚踝露出来,晒了一个夏天的皮肤微微深了,衬着白色回力球鞋。
高小凤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裙摆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晃动。
姐妹俩肩上各挎着一个书包,手边各扶着一只旅行袋,站在一起,像两个真正要出远门的大学生了。高小凤的单放机挂在脖子上,银灰色的机身贴着胸口,耳机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祁同伟走到她们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旅行袋。“就这些?”
“就这些。”高小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祁同伟拎起二女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分量比他预想的轻。
……
汉东大学的校门口拉起了红色横幅,上面贴着“热烈欢迎1995级新同学”几个大字。
报到的新生排着队,有父母陪着来的,扛着铺盖卷,拎着暖水瓶;有一个人来的,背着书包,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
高小凤踮起脚往校门里张望,单放机的耳机还塞在耳朵里,嘴角翘得高高的。
她踮脚的时候,裙摆提起来一截,露出白色回力球鞋的鞋带——蝴蝶结,系得紧紧的。
高小琴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通知书,攥得很紧。
通知书硬挺的纸张边缘硌着她的掌心。
祁同伟拎起两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报到、缴费、领宿舍钥匙,他带着姐妹俩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走。
……
经济系女生楼四楼,六人一间。
宿舍里已经来了两个女孩。
一个圆脸,扎着马尾辫,正在铺床。
女孩的母亲蹲在地上,从旅行袋里往外掏东西——搪瓷盆、暖水瓶、毛巾、肥皂盒,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父亲站在窗边,举着一根竹竿往晾衣绳上挂蚊帐,挂了几次没挂上去,蚊帐塌下来罩在他头上,女孩笑得前仰后合。
另一个女孩坐在靠门的下铺,短发,戴着银框眼镜,膝盖上摊着一本《经济学原理》,正低头看书。母亲坐在她旁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叠得很慢,每一件都抚平了再放进去。
父亲不在,只有母亲一个人。女孩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母亲,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高小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旅行袋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把被褥从旅行袋里抱出来,铺在靠窗的下铺。
浅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青山渡带出来的那床薄棉被摞在一起。
她的动作很轻,床单的四个角塞进褥子底下,塞得严严实实。被子的边角抚平了,枕头摆在靠墙的一侧,枕套是浅蓝色的,和她的衬衫一个颜色。
铺完了,她直起腰,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
……
高小凤的宿舍在历史系女生楼,和高小琴的宿舍隔着操场。
六人一间,已经来了两个女孩。
一个正站在床上往墙上贴海报,海报上是张国荣的侧脸,贴歪了,她跳下来歪着头看了看,又爬上去重新贴。
另一个蹲在地上,从旅行袋里往外掏书,一本一本地摞在床头,摞了半人高。
高小凤背着书包走进去,两个女孩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把英语单词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书脊朝外。
单词本的边角磨得发白了,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单词,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例句。
放好了,她把书包挂在床头,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翘起来。
……
安顿完姐妹俩,祁同伟带着高小琴去了经济系办公楼。
高小凤也跟着,单放机的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耳机线在胸前晃来晃去。
王同文的研究室在三楼,门虚掩着。祁同伟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王同文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英文原版的《汇率不稳定》。
书页的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贴着的图书馆标签卷起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