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法桐叶子还浓绿着,清晨的风从叶缝里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夏天快要过完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收音机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
躺了一会儿,他起来,从暖水瓶里倒了热水,洗了脸,刮了胡子。
换上那件白衬衫,深灰色裤子,皮鞋擦过了。
镜子里的脸依然年轻帅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台柯达傻瓜相机。
相机是上半年买的,装了一卷柯达新胶卷,三十六张。
他把相机装进挎包里,又塞了两节备用电池。
高小琴和高小凤到楼下的时候,晨光正好从法桐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肩膀上。
高小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是去年在汉东商厦买的那件,洗了很多次,
蓝色淡了,但熨得平平整整。高小凤穿着白色短袖衫,袖口的毛边比上次见时又密了些。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棵从青山渡移栽出来的树,在这座城市的泥土里扎下了根,但枝叶间还带着山风的味道。
汉东商厦的秋装已经上了。
一楼的服装部,牛仔裤专区是新设的,售货员说今年夏天刚流行起来的,城里年轻人都在穿。
高小琴从货架上取了两条,一条递给妹妹,一条搭在自己臂弯里。
深蓝色的布料,摸上去粗粝厚实,带着一股新棉花的气味。
姐妹俩进了试衣间。
祁同伟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看着对面柜台里陈列的球鞋。
回力的,白色的,鞋帮上有一道蓝杠。
试衣间的门帘掀开了。
高小凤先走出来,牛仔裤裤脚堆在球鞋鞋面上,腰身收得刚好。
她在祁同伟面前转了一圈,裤脚甩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
“祁哥哥,好看吗?”
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小琴也从试衣间里出来了。
她的牛仔裤裤脚没有堆着,是挽了一道,整整齐齐地卷到脚踝上方。
腰身合身,裤线笔直。
她站在那里,没有问好不好看,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然后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祁同伟第一次看见高小琴穿牛仔裤。
连衣裙柜台在二楼。
高小凤在一件白底碎花的裙子前面站了很久,裙摆很大,腰身收得细细的,领口缀着一圈米色的小花边。
她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目光从领口移到裙摆,又从裙摆移回领口。
高小琴从旁边的货架上取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比那件碎花的小一些,领口是简洁的圆领,腰间系一条细细的同色腰带。
高小凤把那件碎花的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在身上比了比。
裙摆垂到小腿,碎花在商厦的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眼睛亮亮的。高小琴把那件浅蓝色的也取了下来。
试衣间的门帘再次掀开的时候,祁同伟看见的是两个和刚才完全不同的人。
高小凤的碎花裙子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开。
她踮起脚尖转了一个圈,裙摆扬起来,碎花变成一团模糊的彩色。
高小琴站在那里,浅蓝色的裙身从肩膀一直垂到小腿,腰带系了一个简单的结,裙摆安安静静的。
她把手放在腰带旁边,没有转圈,只是微微侧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祁同伟从镜子里看见了她的脸,她的嘴角翘着,和试牛仔裤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球鞋是回力的,姐妹俩一人一双,都是白色的,鞋帮上有一道蓝杠。
高小凤把鞋带系成蝴蝶结,高小琴系的是平结。
蝴蝶结的那双走起路来鞋带一飘一飘的,平结的那双安安静静。
内衣柜台在三楼最里面。
祁同伟在楼梯口站住了。
高小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休息椅。
高小琴点了点头,拉着高小凤的手走了进去。
祁同伟在休息椅上坐下来。
商厦的广播里放着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歌,女声软软的,唱什么“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
对面的柜台是卖羊毛衫的,售货员正把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往模特身上套,套到一半卡住了领口,她踮起脚去够,够不着,又搬了把椅子来。
祁同伟看着那个售货员把羊绒衫终于套上去,抚平了肩线和袖口的褶皱。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皮鞋上。
鞋面擦过了,锃亮,倒映着天花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