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日报》上的《泉水叮咚》,《法学研究》上的基层调解案例分析,分税制改革的硕士论文——这些东西在政法圈子里够用,但在经济学界,他是一张白纸。
一个经济学新人,没有师承,没有博士学位,
第一篇论文就预测两年后的亚洲金融危机,谁信?
所以他需要一块敲门砖。
一块足够硬、足够亮、让经济学界不得不正视他的敲门砖。
1992年,索罗斯做空英镑。
量子基金在这场战役中净赚超过十亿美元,索罗斯本人被《经济学人》称为“打垮了英格兰银行的人”。这场战役在西方经济学界被反复研究,但在1995年的中国,系统梳理过这场战役的经济学文献几乎没有。
他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上辈子在那篇社科院金融所的论文里,作者把索罗斯攻击英镑作为亚洲金融危机的预演来写。
论文里引用了克鲁格曼的“不可能三角”来分析两次危机的共同逻辑——固定汇率、资本自由流动、独立的货币政策,三者只能取其二。
英国选了固定汇率和资本自由流动,放弃了货币政策自主权,结果被索罗斯一击即溃。
泰国也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结局。
现在他要用这个案例,敲开中国经济学界的门。
不是简单复述那篇社科院论文的内容,是从公开报道的数据出发,用自己的框架重新论证。
他不是索罗斯,但他可以成为中国第一个系统梳理这场战役的人。
哎,自己只想当个厅长,却要偏航去做经济学者,这让人情何以堪。
……
省人民银行的阅览室里,堆着1992年以来订阅的所有《经济学人》。
祁同伟通过郑长河的关系,从省人行借到了从1992年初到1995年3月的全部期刊,一共39本,用麻绳捆成两摞。
他抱着这两摞杂志走出省人行大门的时候,门卫多看了他两眼——穿着警服的人来借外文杂志,还借这么多。
回到家属院,他把四十二本杂志按月份排开,铺满了整张饭桌。
台灯拧到最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钢笔吸饱墨水。
他从1992年1月的第一期入手。
1992年第一期,苏格兰皇家银行的分析师达伦·本特发表了一篇评论,标题是《英镑的困境:高利率与衰退的双重枷锁》。
祁同伟把这篇评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本特的核心观点很明确:英国深陷经济衰退,却为了维持欧洲汇率机制——ERM——中英镑兑德国马克的固定汇率,被迫维持高利率。
这种政策组合是不可持续的。
“要么经济先垮,要么汇率先崩。”本特在结尾写道。
祁同伟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最早的公开预警。
第二期,本特又发了一篇后续评论。
他引用了英国央行的最新数据——通胀率是德国的三倍,失业率持续攀升,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连续六个月位于荣枯线下方。
英镑兑马克的汇率锁定在1比2.95,但市场实际认可的水平远低于此。
“英格兰银行正在用外汇储备对抗地心引力。”本特写道。
祁同伟把“地心引力”四个字圈出来,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市场共识正在形成。
……
他一本一本地往下翻。
1992年上半年的《经济学人》,几乎每一期都有关于英镑的讨论。
有人支持本特的观点,认为英国应该主动退出ERM,让英镑贬值以挽救经济;有人反对,认为退出ERM会重创英国的国际信誉。
争论越来越激烈,但数据的指向越来越清晰——英国的制造业订单持续下滑,出口竞争力被高估的汇率严重削弱,而英格兰银行除了加息和消耗外汇储备,没有任何别的武器。
祁同伟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地摘录下来,按时间顺序排列。
每一条数据后面都标注了出处——《经济学人》哪一年哪一期,哪一页。
他在林州刑侦支队养成的习惯:每一个判断都要有数据支撑,数据来源、统计口径、样本范围,全部注明。
……
八月五号,星期六。
祁同伟坐早班车回了汉东市。
高小琴在电话里说录取通知书到了,两封,一封经济系,一封历史系,都是汉东大学。
她的声音很稳,但祁同伟听得出那层稳下面压着的东西。
他说我回来接你们。
汉东一中对面的教师家属楼,祁同伟到的时候,姐妹俩已经站在楼下了。
高小琴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