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窗外的法桐叶子还在响,八月的风把叶缝里的月光摇碎了,碎碎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他在那一片碎光里闭上眼。
梦里是汉东大学的校门。法桐的枝叶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高小琴和高小凤并肩站在校门口,手里各拿着一张录取通知书。
她们穿着新买的衣服——高小琴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高小凤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衫。
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把她们的眼睛照得发亮。
高小凤踮起脚,朝校门里张望,嘴角翘得高高的。
高小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攥得很紧。
祁同伟站在她们身后,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却被风吹散了。
她们没有回头。
然后赵瑞龙出现了。
他从一辆黑色奥迪里钻出来,身后跟着杜伯仲和几个穿黑西装的跟班。
他走到高小琴面前,挡住了她的路。高小琴抬起头,手里的通知书攥得更紧了。
赵瑞龙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转过去,像在看一件瓷器。高小琴甩开他的手,把妹妹护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瑞龙。
赵瑞龙笑了,回头对杜伯仲说了一句什么,杜伯仲也笑了。
几个穿黑西装的跟班围上来,把高小琴和高小凤往奥迪车里塞。
高小琴拼命挣扎,浅蓝色的裙摆在车门边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回过头,朝祁同伟的方向看过来,嘴唇翕动着,喊了一个名字。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但看懂了她的口型——祁哥哥。
祁同伟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碎光还在晃,法桐的叶子还在窗外哗啦啦地响。
他的后背全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坐起来,把薄被推到一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让呼吸一点一点平下来。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汗珠照得发亮。
过了很久,心跳恢复了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凌晨的风从叶缝里穿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清爽。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后背的汗全干了,才走回床边坐下来。
那个梦太真了。
赵瑞龙的脸,杜伯仲的笑,黑色奥迪的车门,高小琴散开的马尾辫,浅蓝色裙摆上撕开的那道口子——真得不像一个梦,像一段他亲眼见过的记忆。
他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赵瑞龙。
他只是在记忆里见过那张脸,从上辈子的记忆里。
一个从上辈子带过来的名字,闯进了他这辈子的梦里,把他最怕失去的东西当着他的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想起自己本就不可思议,那么这个梦是不是意味着什么,难道是高氏姐妹依然逃不出上辈子的宿命吗?
上辈子赵瑞龙掠走高小琴,是在她高二那年。
这辈子她读完了高三,考了六百四十五分,赵瑞龙没有出现。
并不是他不会出现了,是他还没有走到那条路上。
怎么办?以自己的实力怎么抗常务副省长的威仪?
不能,那么自己这些努力不是白费了。
一定有办法的。
对,王同文教授,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浮上来。
汉东大学经济系的王同文,国内财政体制改革研究的权威,带出来的博士遍布财政部、人民银行、社科院。
高小琴如果能拜在王同文门下,以她的天资,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王同文的得意弟子。
赵瑞龙敢动谁,也不敢动王同文的学生——不是怕王同文,是怕王同文身后那张遍布国家经济命脉部门的网。
但“假以时日”四个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王同文收学生,不是高小琴想拜就能拜的。
大一新生,基础课还没上完,拿什么入王同文的眼?
就算她天资再高,从大一新生到王同文认可的弟子,至少需要两年。
这两年里的每一天,她都在赵瑞龙的射程之内裸露着。
远水救不了近火。
还有没有别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祁同伟像一台齿轮没有完全咬合的机器。
表面上看,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翻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