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他在省厅待了十几年,从政保科到刑侦总队,从副科到正厅,每一间办公室的门朝哪开,每一份文件的流转程序,每一个处室的微妙关系,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这辈子重新坐进这间办公室,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水一清,全看见了。
吴自立把修改后的《全省刑事案件态势分析报告》初稿放在他桌上,厚厚一沓,用文件夹夹着。
祁同伟接过来,从头开始翻。报告分为四个部分:上半年刑事案件总体态势、分类案件分析、重点地区治安形势、下半年工作建议。
数据是李成明整理的,文字是吴自立写的。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祁同伟的手指停住了。
“自立同志,这个数据不对。”
吴自立从对面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祁同伟桌前。
“哪个数据?”
“入室盗窃案发率,你写的是同比上升百分之十二。”祁同伟把报告推到吴自立面前,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李成明给你的原始数据是多少?”
吴自立转身从自己桌上翻出一张统计表,递过来。
祁同伟接过来看了一眼——上半年全省入室盗窃案发数量为三千七百四十二起,去年同期为三千三百四十一件。
他把统计表放在报告旁边。“三千七百四十二减去三千三百四十一,是四百零一。四百零一除以三千三百四十一,是百分之十二。
你的计算没错。”
他把统计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但你没有把地区差异算进去。今年上半年,全省城镇入室盗窃案发率同比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一,农村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三。
你把城乡数据合并在一起算出一个百分之十二,这个数字掩盖了真正的治安风险。”
吴自立把统计表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他的手指在表格边缘停了一下。
祁同伟继续说。
“城镇上升百分之二十一,主要集中在这几个地方——京州城郊结合部、吕州老城区、刘阳火车站周边。这三个地方,入室盗窃案发数量加起来占了全省城镇增量的六成。你把这三个地方的数据抽出来单独分析,就能看出问题在哪里。”他把报告翻回第三页。“你在报告里写‘建议加强巡逻防控’,但没有写加强哪一片的巡逻、什么时间段的巡逻。这种模糊字眼,报上去厅领导没法用。”
吴自立把统计表和报告一起拿走了。
回到座位上,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把统计表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祁同伟刚才说的三个地名——京州城郊结合部、吕州老城区、刘阳火车站周边——一个一个记下来。
记完以后,他把笔放下,手背在额头上擦了一下。
办公室的空调开着,但他额头上全是汗。
秦雪从她的位置上抬起头,目光在吴自立额头的汗珠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正低着头翻报告。
秦雪把钢笔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没有收回去。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是饶有兴趣。
李红丽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嘴里嘀咕了一句:“祁科真帅。”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坐在她旁边的王雪宁听见了。
王雪宁的耳根微微红了,低下头,继续翻文件,但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祁同伟把报告从头到尾翻完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用红笔在几处画了圈。
“自立同志,这几处也改一下。
‘部分群众反映’——哪部分群众?哪个街道、哪个社区的群众?没有具体来源的判断,不要写进报告。‘据不完全统计’——不完全到什么程度?数据来源是什么?统计口径是什么?这些都要写清楚。”
吴自立把报告接过去,翻开笔记本,把祁同伟画圈的地方一条一条记下来。
记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
“祁科长,有些数据来源确实不够完整,基层报上来的统计表有时候缺项。”
“缺项就让基层补。补不上来的,在报告里注明‘此项数据待补充’,不要用模糊字眼盖过去。厅领导看报告,看到‘据不完全统计’就知道数据不扎实。你不如直接告诉他们,哪里的数据是扎实的,哪里的数据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吴自立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记。
秦雪把茶杯放下,钢笔重新拿起来。
李红丽缩回电脑后面,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偷偷往祁同伟的方向看了一眼。
祁同伟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鼻梁挺直,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