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齐齐的;钢笔,英雄牌的,笔尖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油封;墨水,上海牌碳素,瓶盖拧开闻了闻,是正品;文件夹三个,蓝色塑料壳,弹簧夹子很紧。
他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拧开钢笔,吸满墨水,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工整整,和林州刑侦支队结案报告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吴自立从对面探过头来。
“祁科长,你的字写得真好。”祁同伟把钢笔帽合上,没有接话。
秦雪从她的位置上抬起头,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材料。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不快不慢。
中午下班前,祁同伟去了一趟公安厅招待所。
……
公安厅家属院在省厅大楼往东四条街,坐三站公交车,再走一小段。
三号楼是一栋六层红砖楼,去年刚建的,墙面还新着,楼前种了一排法桐,枝叶还没长开,稀稀拉拉的。
一单元一零一,门是新的,漆面亮着光。
祁同伟把钥匙捅进去,锁舌弹开的声音很清脆。
门推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不大,方方正正,窗户朝南。
地上铺着米白色的地砖,擦得干干净净,光脚踩上去凉丝丝的。
窗户上挂着深蓝色窗帘,厚实挺括,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墨绿墨绿的。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浅色木纹的饭桌,四把椅子围着,桌面擦过了,泛着淡淡的光。
墙角立着一台21寸长虹彩电,屏幕是凸面的,机身上盖着一块白色钩花方巾。
朝南的大卧室,窗户正对着楼前的法桐。
一张双人床,床架是浅色木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绿色玻璃台灯,灯座下压着一张纸条:灯泡是新的,拧上就能用。
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被褥是新晒的,摸上去蓬蓬的,带着阳光干燥的气味。靠窗摆着一张书桌,和床同样的浅色木纹,桌面上放着一只新台灯,灯下压着同样的纸条。
书桌旁边是一个空书架,五层,浅色木纹,等着被填满。
朝北的小卧室,窗户对着家属院的后墙,安静。
一张单人床,同样的浅灰色床单,床头柜,台灯,书桌,椅子。
卫生间不大,蹲便器,洗手池,墙角立着一个煤气热水器。
厨房的灶台是水泥砌的,贴着白瓷砖,擦得锃亮。
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炒锅挂在灶台上方的挂钩上,碗和盘子摞在木格里,筷子插进筷筒,菜刀搁在砧板上。
暖水瓶两个,铁壳的,红双喜牌,放在墙角,空的。
灶台上放着一袋大米、一袋面粉、一壶油,还有几袋盐和酱油醋,整整齐齐地排着。
祁同伟站在厨房门口,把那壶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每一件东西都是新的,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它该放的地方。
窗帘挂好了,床铺好了,锅碗瓢盆备齐了,米面油盐都买好了,连暖水瓶里的开水都打满了。
他走到朝南的卧室,把书桌上那盏台灯的灯泡拧上去,按下开关,乳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张桌面照得亮亮堂堂。
他又走到床头柜前,把那盏台灯的灯泡也拧上,按下开关,光铺在浅灰色的床单上,暖暖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弹了弹,稳稳地托住他。
窗外,法桐的枝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碎碎的。
郑长河那张脸浮上来。
他没有说“这是我给你安排的”,只是让秦处长把钥匙交给他。
推开门的这一刻,祁同伟才明白,郑长河说的“这五天是你应得的”,不是一句客气话。
他是在告诉一个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年轻人:你拼命干的事,有人看在眼里。
祁同伟把床单上的一丝褶皱抚平,站起来。
碰上这样一个领导,实在是太幸运了。
上辈子他在省厅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领导。有的领导把你当工具,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扔;有的领导把你当棋子,摆在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有的领导把你当空气,你在他面前站一年,他记不住你的名字。
郑长河不一样。
他从刘增辉手里把祁同伟要过来,给他留着副处级的位置,给他分房子,给他把窗帘挂好、把米面油盐备齐。
这些东西值不了多少钱,但可以安自己的心。
他把旅行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
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衣柜里已经挂了几个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