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州热得像蒸笼,车站的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混杂着汽油味。
祁同伟拎着旅行包下了车,拦了一辆三轮蹦蹦车,说了声“公安厅招待所”。
……
招待所在省公安厅大院后面,一栋灰砖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接过他的介绍信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说三楼三零七。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脸盆架。
窗帘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
窗户朝东,下午的阳光已经移过去了,屋子里不算热。
他把旅行包放在床脚,搪瓷缸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去水房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
水是地下水,凉得扎手。
收拾妥当,他从旅行包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换上。
白衬衫,深蓝色裤子,皮鞋擦过了。
镜子里的脸被晒黑了些,颧骨的线条比半年前更硬了。
……
傍晚六点半,祁同伟敲响了高育良家的门。
还是那栋红砖老楼,还是三楼那扇包了铁皮的木门。
来开门的是吴老师,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立即笑道。
“同伟!育良说你要来,快进来!”她低头看见他手里拎着的西红柿,哎呀了一声,“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说着把西红柿接过去,拎到厨房去了。
祁同伟换了鞋,穿过客厅。
客厅的摆设和半年前一样,电视机罩着白色钩花布,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推开门,高育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红铅笔。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半年不见,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但精神头比在汉东大学时更足了。
他抬起头,看见祁同伟,红铅笔放下了。
“同伟。来,坐。”
祁同伟在书桌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
高育良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
“林州的事,我听说了。六十三件积案,两个月。你们刘局长在省里开会的时候,郑厅长专门点了林州的名。”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祁同伟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微苦,回甘。
“你在汉东大学答辩的事,我也听说了。”高育良把茶杯放下。
“经济系的老钱,钱为民,上个月给我打电话,问祁同伟是不是我的学生。我说是。他把你答辩的情况给我学了一遍,说你这个学生,王同文教授给了优秀,答辩委员会全票通过。”
他停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笑意。
“老钱说,王同文的原话是——你现在的水平,已经超过大多数经济学博士了。同伟,王同文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他这辈子夸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祁同伟把茶杯放下。
“王教授抬爱。”
“不是抬爱。”高育良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十分肯定。“老钱把你的论文拿给我看了。分税制改革的实践路径与地方治理效能。你在里面引用了科斯和诺斯,用来分析中央与地方的财权事权关系。那个视角,不是从书本上来的,是从你在岩台、在林州调解过的那些纠纷里来的。”
吴老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炒锅。
“你们两个,别光说话,吃饭了!”
饭菜摆了一桌,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菜心,一盆西红柿鸡蛋汤。
吴老师的手艺还是老样子,祁同伟上辈子尝过很多次,这辈子是第三回。
高育良拿出一瓶瓷瓶装的酒,拧开盖子,给祁同伟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半杯。
“省厅情报研判科,副处级。你知道这个位置是干什么的吗?”
“为厅领导决策提供情报支撑。”
“不止。”高育良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祁同伟的杯沿。“情报研判,核心不是情报,是研判。全省的刑事案件数据、治安动态、流窜犯罪规律、跨区域作案特征,全部汇总到你这个科室。你从里面看出什么,提炼出什么,直接影响到省厅的警力部署、专项行动方向,甚至影响到省委政法委对全省治安形势的判断。”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这个位置,以前坐过的人,有的把它坐成了统计科,每天收报表、汇数据、写报告。有的把它坐成了情报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