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开会传达的,是口口相传的——刑侦支队的人去分局调档案,分局的人问你们那几件案子怎么破的;县局的人来市局开会,散会后拉住老齐递烟,问祁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齐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说了一句:“什么样的人?你跟他共事就知道了。”
最先来的是林州市城北分局。
城北分局刑侦科的科长姓马,四十出头,头发掉了一半,剩下的梳得整整齐齐,盖不住头皮。
他带着一个1991年的积案来的——城北纺织厂女工宿舍连环盗窃案,两年间发了六起,丢了现金、手表、衣服,门锁完好,没有撬痕。
当年查了几个月,把纺织厂的男工筛了个遍,没查出结果。
老马把案卷放在祁同伟桌上,祁同伟翻了一遍,用了不到半个钟头。
“门锁完好,没有撬痕。不是外人用技术开锁,是内部的人用钥匙开的。能同时拿到六间宿舍钥匙的人,不是宿舍管理员就是厂办管钥匙的人。”他把案卷合上,推回老马面前。
“查宿舍管理员。她不一定自己动手,但她一定知道谁拿了钥匙。”
老马回去查了三天。
宿舍管理员是个四十八岁的女人,姓王,在纺织厂管了六年宿舍。
一开始什么都不说,老马把她儿子——一个十九岁的无业青年——传过来问话,问了一个多钟头,全交代了。
他娘把宿舍钥匙偷偷配了一套给他,他趁女工上夜班的时候进去偷。
偷了六次,赃物卖给了火车站附近的废品收购站。
老马带着人在废品收购站的账本上找到了销赃记录,又从嫌疑人家里的床底下搜出了还没来得及卖掉的两块手表和一件呢子大衣。
案子破了。
老马给祁同伟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压着兴奋。
“祁队,六起全破了。我查了三年没查出来,你一句话就点透了。”
祁同伟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马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低了一些:“祁队,以后有啃不动的案子,我还来找你。”
“随时来。”
没两天,河口镇派出所的老孙来了。
老孙在河口镇待了二十多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带来一起1992年的案子——河口镇供销社门口的抢劫案,受害人是个收山货的老头,被抢了三百多块,人被打伤了,躺了半个月。
当年查了,没查到。
老孙把案卷放在祁同伟桌上,祁同伟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走访记录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某一行的边缘停了一下——案发当天下午,有人在供销社门口见过受害人,当时他和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在说话。
“这个‘戴草帽的年轻人’,查过没有?”
老孙想了想。“问过。受害人说是个问路的,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会在供销社门口说半天话?”祁同伟把案卷合上。
“不是问路的。是踩点的。他知道受害人那天下午收了货款,知道受害人什么时候离开供销社,走哪条路回家。这个人认识受害人,或者认识受害人身边的人。查受害人的邻居、亲戚、平时有来往的人。年轻人,戴草帽。”
老孙回去查了四天。
第五天,他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到了派出所。
是受害人隔壁家的儿子,初中毕业没再念书,在镇上打零工。
案发前一天,他听见受害人跟自家老头说,明天要去供销社结货款。
第二天下午,他戴着一顶草帽,在供销社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
老孙问他为什么戴草帽,他说怕被人认出来。
老孙问他抢来的钱呢,他说花了一部分,剩下的藏在自家鸡窝底下。
老孙去鸡窝底下挖,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百四十多块钱。
老孙给祁同伟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祁队,我干了二十多年派出所,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走访记录里一句话能破一个案子。”祁同伟握着听筒,窗外的法桐新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老孙,不是你查不出来,是你太忙了。一个派出所管着几万人的事,你没有时间坐下来把每一句话都琢磨透。我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别的事,就是琢磨案卷。”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
“祁队,以后河口镇的案子,我还来请教你。”
来的人越来越多。
城东分局、城南分局、林州下属几个县的刑侦科,有带着案卷来的,有打电话来的。
祁同伟来者不拒。
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