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自己要留的,是郑长河让留的。
郑长河的办公室在省公安厅大楼的三层,窗户正对着京州的主干道,车流声从窗外隐隐传进来,被双层玻璃过滤成一层极淡的嗡嗡声。
祁同伟敲门进去的时候,郑长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升起来。
他没有寒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祁同伟坐下来。
郑长河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把那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祁同伟,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流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你的事,梁书记那边松口了。”郑长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你准备一下,来省厅。刑侦总队情报研判科,副处级。”
祁同伟没有立即回话。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上一次郑长河跟他说这件事,是在“212”专案结束之后。
那时候他拒绝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
那时候梁群峰的手还压在他头顶,他来了,郑长河夹在中间难做。
一个副厅长,顶不住副省级的压力,他知道。
所以他选择留在岩台县,用案子把自己武装,武装到梁群峰的手不能任性伸到的地方。
现在,他成功了。
杀狗行动,个人一等功,公安部王长林亲自颁奖,梁群峰在主席台上微微颔首。
那个颔首的意思很明确:你的事,到此为止了。梁家的手收回去了。
这些念头在祁同伟脑中一闪而过。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郑长河。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颧骨的线条照得清晰。
开口道,“郑厅长,刘增辉局长那边,一直想调我去林州市局当刑侦支队长。”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说完,他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
郑长河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老刘那边,我跟他说。”
祁同伟从郑长河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
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沉稳地响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他转过身,走下了楼梯。
刚走出省厅大楼,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落下来,露出一张他上辈子见过无数次、这辈子却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的脸。
骆山河,公安部办公厅副司长,三十八岁,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线条硬朗利落。
上辈子祁同伟在公安部的表彰大会上见过他很多次,那时候骆山河是督导组的组长(正部级),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神里有一种见过太多沉浮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二十年后的骆山河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的人,像看一条河从眼前流过。
他知道哪些人会浮上来,哪些人会沉下去。
这辈子,骆山河还年轻。
他的头发还黑着,眼睛里还没有那种沉静,有的是另一种东西——锐利,像一把还没卷刃的刀。
“祁同伟同志?”骆山河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京腔。
“骆司长。”祁同伟站住了。
骆山河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比祁同伟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他上下打量了祁同伟一番——藏青色呢子大衣,巡洋舰皮鞋,左肩微微比右肩高一点,那是筋膜伤了之后康复训练留下的痕迹。
“上车,陪我走走。”
奥迪驶出省厅大院,沿着京州的主干道往东开。
骆山河靠在后座上,没有急着说话。
他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法桐,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新芽。
“杀狗行动的案卷,我看了三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你在孤鹰岭矿洞里写的那个突击方案,最后一行是‘如遇持械拒捕,以队员安全为第一优先,必要时队长垫后’。我在部里干了快二十年,见过无数个突击方案,这一行字,我是头一回见到。”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头看着祁同伟。
“有没有兴趣到部里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祁同伟感觉自己在做梦。
公安部,上辈子他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这辈子,公安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