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比平时起得更早,厨房里的灯亮着,砂锅坐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排骨是昨天从菜市场买的,她炖了整整一锅汤,肉香扑鼻,上面浮着一层小葱。
她把汤盛进保温饭盒里,拧紧盖子,又把昨天晚上烙的葱油饼用油纸包好,装进另一个袋子。
高小凤把自己的书包收拾好了,又把姐姐的书包也收拾好了。
课本、练习册、单词本、文具盒,一样一样检查过,整整齐齐地码进去。
她把那双回力球鞋从暖气片上取下来,鞋面烘得干干净净,鞋带穿得整整齐齐。
她蹲下来,把鞋穿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
鞋底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祁同伟从朝南的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白米粥,葱油饼,一碟腌萝卜。
高小琴站在桌边,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勺子。
高小凤坐在桌前,新球鞋的鞋带系得紧紧的,书包放在椅子上,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祁哥哥,粥在桌上。”
吃完早饭,三个人出了门。
祁同伟穿着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手里拎着高小琴的行李——一个蛇皮袋,装着姐妹俩的换洗衣服、课本和那床从青山渡带出来的薄棉被。
高小琴拎着保温饭盒和书包,高小凤背着另一个书包,怀里抱着那盏从青山渡带出来的煤油灯。
灯罩用旧报纸裹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
晨光从枝条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的薄冰上,亮晶晶的。
三个人沿着家属院的水泥路往外走,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矮,挨在一起。
汉东一中门口挤满了返校的学生和家长。
蛇皮袋、编织袋、捆着麻绳的纸箱,堆在校门两侧。
有父亲扛着铺盖卷,母亲拎着暖水瓶,孩子在前面领路。
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着从家里带来的年货——花生、瓜子、炸馓子。
高小琴在女生宿舍楼前停下来,从祁同伟手里接过蛇皮袋。
“祁哥哥,我们上去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小凤抱着煤油灯,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煤油灯的玻璃罩在旧报纸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姐妹俩走进宿舍楼,高小琴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浅驼色的呢子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高小凤跟在后面,回力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祁同伟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晨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铺了一块明亮的方形。
下午,吉普车停在市局门口。
李为民、王强、小刘,加上祁同伟,四个人一辆车。
小刘开车,李为民坐在副驾驶,王强和祁同伟坐在后座。
车顶上捆着几个旅行包,后备箱里塞满了岩台县的特产——干蘑菇、核桃、柿饼,是李为民让办公室准备的,说到了省城要走访几个老领导。
吉普车驶出汉东市区,沿着省道往京州方向开。
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山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岩石。
祁同伟靠窗坐着,呢子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山影。
左肩的伤疤在衣料的摩擦下微微发痒,他没有去挠。
上辈子他去京州,坐的是梁家派来的小车。
黑色奥迪,真皮座椅,司机戴着白手套。
他坐在后座,身边是梁璐。
梁璐一路上都在说话,说省委大院的房子已经收拾好了,说梁群峰给他安排的职位是省厅政保科的副科长,说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是她爸亲自打了招呼才拿下来的。
他听着,没有说话。
窗外也是这样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
那时候他以为那些山是在送他,送他去一个更大的世界。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山是在看他——看一个跪着的人,怎么一步一步地走进笼子里。
这辈子,他坐在吉普车的后座,身边是王强和李为民。
车顶上捆着旅行包,后备箱里塞着干蘑菇和柿饼。
没有人给他安排职位,没有人告诉他“这个位置是打了招呼才拿下来的”。
……
吉普车在京州市区穿梭,法桐的枝丫在头顶交错,路灯把枝条的影子投在车窗上,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祁同伟看着窗外的街道——省委大院的外墙,省公安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