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吃了一顿饺子,剩下的羊肉她分成几块,用油纸包好,搁在窗台外面的盆里扣着——腊月的窗台就是天然的冰箱,肉搁十天半月都不会坏。
从初一开始,高小琴天天炖羊肉汤。
她天不亮就起来,把羊肉从窗外取回来,在冷水里泡去血水,放进砂锅,搁几片姜、几段葱、几粒花椒,大火烧开,撇净浮沫,转小火慢炖。
砂锅坐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汤色从清变成乳白,羊肉的香味从厨房漫出来,飘满了整间屋子。
祁同伟每天早上一碗。
汤盛在白瓷碗里,撒一小撮香菜,油花在汤面上浮着,亮晶晶的。
高小琴把碗端到他面前,站在那里,看着他喝。
他不喝完她就不走。
第一天他觉得这汤确实好喝,羊肉炖得烂而不散,汤头浓郁,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第二天也还好。
第三天,他开始觉得这汤的味道有点重复了。
第四天,他端起碗,看着那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和香菜,喉头动了一下。
“小琴。”
“嗯?”
“明天换点别的。”
“羊肉还没吃完。”她的声音很平,“医生说多吃肉,伤口长得快。”
第五天,羊肉汤。
第六天,羊肉汤。
第七天,还是羊肉汤。
祁同伟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高小琴把碗收走,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在水声里说了一句:“明天还有最后一块。”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左肩的伤疤在暖气片的烘烤下微微发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三块弹片取出来了,伤口愈合得不错,基本上看不出来受伤的痕迹了。羊肉汤喝得他火大,浑身上下的火气没处去。
每天早上起来,跑步、俯卧撑。
但他没有再说。
第八天——正月初八——高小琴端上来的是一碗白米粥。
粥熬得黏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放了红枣和枸杞,微微的甜。
她把粥放在他面前,站在那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他面前翘嘴角。
“羊肉吃完了。”
祁同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的温度刚好,红枣的甜和枸杞的甘混在米香里,把积了七天的火气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正月初十,祁同伟回了一趟祁家沟。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踩着巡洋舰皮鞋,在汉东汽车站坐上了开往岩台方向的班车。
车还是那种老式东风大客,绿漆剥落,座椅的弹簧早就没了弹性。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
山上的雪还没化完,斑斑驳驳的,像一块用了多年的旧棉絮。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晃了三个多小时,到岩台县城又换了一辆去乡里的中巴,又晃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祁家沟村口的土路口停下来。
他下了车,站在路口。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积着一层雪,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树下站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手拢在袖子里,看见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谁家的?”
“像是……祁老实家的?”
“同伟?同伟回来了?”
祁同伟走到老槐树下,对着那几个老人叫了一声“三爷”“二叔”“五婶”。
三爷的手在他大衣袖子上摸了摸,粗糙的指腹擦过呢子面料,发出沙沙的声响。
“出息了。这衣裳,得好几十块吧?”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根烟,给老人们一人递了一根,凑着打火机给他们点上。
烟雾在老槐树下散开,被正月的风吹得飘飘忽忽的。
村西头,那栋二层小楼还是老样子。
青砖墙,红瓦顶,院门上的春联是今年新贴的,红纸黑字,墨迹还鲜亮着。祁同伟推开院门,祁老实正蹲在屋檐下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爹。”
斧头停在半空中。祁老实回过头,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斧头慢慢放下来。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看着儿子。
藏青色呢子大衣,巡洋舰皮鞋,比去年回来的时候又壮了一圈,肩膀把大衣撑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