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打到村委会的,村支书去喊的人。
等了好一会儿,听筒里才传来祁老实的脚步声,有些喘,大概是从家里跑过来的。
“爹。”
“同伟。”祁老实的声音顿了顿,“你咋样?”
“好着呢。”
“那就好。”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祁老实大概有很多话想问——工作忙不忙,吃得好不好,过年回不回来。
但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那就好。”
祁雨接过电话的时候,声音比祁老实急得多。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爹把年猪都杀好了,妈灌了香肠,晒了一院子!”
祁同伟握着听筒,看着传达室窗外。
家属院里的法桐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暮色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小雨,哥今年回不去了。有任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祁雨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一样快。
“什么任务啊,过年都不让人回家。”
“重要的任务。”
祁雨没有追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重新亮起来。“哥,那你答应我的红包呢?”
“补。回去给你补。翻倍。”
“真的?”
“真的。”
祁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短,但很真。
她把听筒还给祁老实,祁老实接过来,又沉默了一会儿。
“同伟,你在外面,别太省。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知道了,爹。”
挂了电话,祁同伟在传达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传达室的老孙头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凑着老孙头的打火机点上。
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出了传达室。
腊月的风从孤鹰岭的方向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
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沿着家属院的水泥路往回走。
推开家门,暖气扑面而来。
高小琴正在厨房里剁馅,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节奏稳稳的。
高小凤蹲在阳台门口,把一棵白菜最外层的叶子剥掉,剥得仔仔细细,每一片都舍不得扔。
祁同伟站在客厅中央,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明天带你们出去,买过年穿的新衣裳。”
高小凤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向姐姐。
高小琴的菜刀在砧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剁,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
“祁哥哥,不用。”
“用。”祁同伟在方桌前坐下来,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明天一早去。”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透,高小琴就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响动——水龙头拧开又关上,菜刀在砧板上切着什么,煤气灶嗒嗒嗒地打着火,然后噗地一声燃起来。
祁同伟从朝南的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白米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煮鸡蛋。
高小凤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却没有吃,眼睛不住地往祁同伟身上瞟,像在等什么。
高小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祁哥哥,粥在桌上。”
吃完早饭,三个人出了门。
腊月三十的汉东街头,年味浓得化不开。
沿街的店铺门口贴着春联,红纸黑字,墨迹鲜亮。
卖鞭炮的摊子从街这头摆到那头,鞭炮用红纸裹着,一挂一挂摞成小山。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从人群里穿过,山楂果子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高小凤的目光被那串糖葫芦勾走了,脚下慢了半拍。
高小琴拽了拽她的袖子,她赶紧跟上,眼睛还忍不住往草靶子上瞟。
祁同伟停下来,从老汉手里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她们一人一串。
高小凤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咔嚓裂开,山楂的酸和冰糖的甜同时在舌尖上化开。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高小琴拿着糖葫芦,没有吃。
她把糖葫芦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糖壳在她齿间碎裂的声音很轻,像冬天屋檐下冰凌折断的声音。
汉东商厦是县城最大的百货大楼,四层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挂着“欢度春节”的横幅。
腊月三十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