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狗行动结束刚三天,祁同伟从手术室出来还不到四十八小时。
祁同伟正半靠在床上,麻药的效力过去了,三处伤口像三团火在烧。
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是清的。
小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削到一半的苹果,削得很慢,苹果皮断了好几截。
门被推开了,小刘站起来,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李为民摆了摆手,走到床边,目光在祁同伟缠满绷带的肩膀和腰腹上停了一下。
绷带是今天早上新换的,但三处伤口渗出的血迹已经从白色的纱布里洇了出来,左侧腰腹那块洇得最大,像一朵淡红色的花。
“别动。”他的声音不高,“躺着。”
李为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问伤情,没有问手术,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出院。
他坐在那里,看着祁同伟,看了好一会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
窗外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法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刘畅走的时候,我在市局党委会上拍了桌子。”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说,缉毒支队长这个位置,谁接谁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王强推荐了你,我说好。后来王骁问我这个人怎么样,我说了一句话——他能把刘畅没走完的路走完。”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法桐枝丫被风吹得晃了晃,发出细细的、干硬的摩擦声。
“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把王强未走完的路走完了。”
政委老郭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在李为民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祁同伟的手背。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拍在手背上的分量很轻。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是把手收回去,跟在李为民身后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传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李为民的步伐沉而稳,老郭的步子轻而碎,渐渐远了。
王强是第四天来的,和王骁一起。
两个人站在病房里,把不大的房间衬得更小了。
王骁把一份材料放在床头柜上——是杀狗行动汇总报告的正式件,封面上盖着省厅的红章。
王强没说话,只是把祁同伟床头的搪瓷缸子拿起来,去水房续了热水,放回原处。
搪瓷缸子放下来的时候,缸底在床头柜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法桐。
王骁坐在椅子上,把汇总报告翻开,挑了几段念给祁同伟听。
缴获清单,1.2吨毒品,40 公斤60%和108公斤纯度87%的海洛因。
……
念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的声音慢下来了。
“孤鹰岭据点突击组,队长祁同伟,身中三处弹片,掩护队员,坚持战斗,直至据点全部拔除。”他把报告合上,看着祁同伟。“这一笔,是我让加上的。”
刘增辉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他没带东西,没带材料,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祁同伟明白,刘局希望他去林州。
赵所长是元月二十一号来的。
他带了一兜橘子,橘子很新鲜,皮上还带着绿叶。
元月的汉东,市面上能买到这样新鲜的橘子不容易,他大概是一大早去批发市场挑的。
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看了看祁同伟缠着绷带的肩膀,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给祁同伟洗袜子的小刘。
小刘的手泡在冷水盆里,搓袜子的动作笨拙得厉害——搓两下,袜子从手里滑出去,捞起来再搓,又滑出去。
赵所长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动。
“小刘,你以前在部队不洗袜子?”
小刘的手停住了,耳根微微发红。“洗。但是祁队的袜子……”
他没有说完。
赵所长也没有追问。
他把目光从小刘身上收回来,看着祁同伟。
“祁队,你这伤,得养一阵子。”
“医生说半个月拆线。”
“半个月拆线,拆了线还得养。”赵所长剥了一个橘子,把橘瓣上的白络一根一根撕干净,放在搪瓷缸子盖子上,推到祁同伟手边。
“你身边得有人照顾。”
祁同伟没接话。
赵所长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小刘,小刘正低着头和那只不听话的袜子搏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赵所长把橘子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过两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