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岩台下了一场冻雨,雨丝落在电线杆上结成冰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祁同伟正在审讯室审一个盗窃案的嫌疑人,老周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窗外的冰凌。
“小祁,市局来电话,刘支队没了。”
祁同伟手里的笔停在笔录纸上。
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洇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放下笔,让老周把嫌疑人带出去,然后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墙上那块单向玻璃。
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日光灯把他的脸色照得发青。
两个月前,他把刘四保案的线索交到刘畅手里,刘畅当着他的面拆开档案袋,翻到法医报告上“纯度百分之四十以上”那一行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说“这条线我亲自跟”。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刘畅。
消息是第二天才拼凑完整的。
刘畅接到线索后,顺着老刀往上摸,摸到了汉东市区一个叫“豹子”的毒品批发商。
豹子供出了一个更大的上家——一个绰号“川哥”的人,真名不详,四川口音,左脸颊有一道疤。
刘畅带着缉毒支队的人蹲了将近一个月,摸清了川哥在汉东的一个交易点。
十二月二号晚上,他带人去收网,在城北一处废弃厂房里和毒贩遭遇。
对方有枪。交火中刘畅胸部中弹,送医途中就没了。
跟着他的两个队员也受了伤,一个伤在肩膀,一个伤在腿。
毒贩跑了三个,抓住两个,川哥不在其中。
祁同伟是在王强的电话里听到这些的。
王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睡觉。
他说市局党委已经开了会,缉毒支队不能群龙无首。
他说他提了祁同伟的名字。
他说任命已经下来了——祁同伟调任汉东市公安局缉毒支队代队长,即日到任。
祁同伟握着听筒,静静地听着王局在说。
窗外的冻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
“我明天到。”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把刑侦科的事交代给小张和老周。
小张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科长,你保重”。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把祁同伟的旅行包接过来,帮他提到了班车上。
车子发动的时候,老周站在车窗外面,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嘴里的烟被冻雨打湿了,灭了,他没有再点。
祁同伟带了一个人——刘应战。
小刘是部队转业,军事素质过硬,胆子大,敢打敢拼。
这一年多跟着他出现场、蹲坑、抓捕,刑侦的基本功已经扎实了。
更关键的是,小刘是岩台本地人,熟悉孤鹰岭周边的每一条山路、每一个村子、每一座废弃的矿洞。上辈子祁同伟在孤鹰岭追毒贩的时候,就是因为不熟悉地形,差点被毒贩从一条隐蔽的岔路跑掉。
这辈子他不会再犯这个错误。
班车到汉东的时候是下午。
祁同伟直接去了市局,王强在办公室等他。
办公桌上放着刘畅的遗物——一本工作笔记,一支钢笔,一个搪瓷茶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刘畅穿着警服,站在缉毒支队的牌子前面,肩膀很宽,嘴角微微翘着。
祁同伟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桌上。
王强把刘畅的工作笔记推过来。
“这是刘畅留下的。他追这条线追了一个月,所有的线索都记在里面。”
祁同伟翻开笔记本。
刘畅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时间、地点、人物、车牌号、电话号码、交易方式、活动规律。
从老刀到豹子,从豹子到川哥,每一层上线都用箭头连接,旁边标注着掌握的信息。
川哥那一页,刘畅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川省口音,年龄约三十五岁,身高一米七左右,左脸颊有一道疤。
活动范围:汉东、粤省、川省。
疑似核心据点:待查。
问号下面,有一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字:岩台方向。后面跟着一个地名——清水镇。
祁同伟的目光在“清水镇”三个字上停住了。
清水镇,岩台县的清水镇。
那里有煤矿,大大小小的煤窑分布在群山之中,人员流动性极大,治安管理薄弱。
上辈子他在岩台待了两年多,对清水镇再熟悉不过——那里是全县最乱的地方,私挖滥采的小煤窑到处都是,矿工来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