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是城东一个叫刘四保的人,三十七岁,独居,住在老供销社宿舍的一间平房里。
发现尸体的是隔壁邻居,闻到臭味报了警。
小张和小刘到现场的时候,门从里面锁着,撬开门以后,那股味道把跟着去的一个年轻民警熏吐了。人死在床上,身体已经高度腐败,床头柜上放着一支用过的注射器,旁边散着几根烧过的火柴梗和一小片皱巴巴的锡箔纸。
祁同伟到现场的时候,小张已经把注射器装进了证物袋。
他蹲在床头柜前,看着那根注射器。
针管里残留着淡褐色的液体痕迹,推杆拉到一半的位置,针尖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长期使用、反复打磨过的针尖才会弯成这种弧度。
他把锡箔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纸面上有被火燎过的焦痕,焦痕的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老周,县里以前有过这种案子吗?”
老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1989年有过一起,也是这么死的。那时候我在刑侦队,查了半个月,线索断了。后来再没出过。”
祁同伟把锡箔纸装进证物袋。
“不是没出过。是出了没人报。”
刘四保的社会关系很快被摸清了。
无业,离异,有一个儿子跟着前妻在外地。
以前在县机械厂干过几年,后来厂子倒了,就开始在社会上漂着。
邻居说他晚上经常不回家,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不见人,回来的时候眼睛发直,脾气暴躁。
去年因为打架被派出所拘留过,拘留的时候在留置室里又哭又闹,把衣服脱光了满屋子跑。
当时派出所的人以为他是喝醉了酒,现在想起来,那是毒瘾发作。
尸检报告是三天后出来的。
死因是海洛因过量导致的呼吸抑制,血液和尿液样本中检出了高浓度的吗啡代谢物。
针管里的残留液体检出了海洛因成分,纯度很高。锡箔纸上检出了海洛因的燃烧残留。
“纯度很高”这四个字,祁同伟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圈。
上辈子他在缉毒队干过,后来当省厅厅长,经手的毒品案不计其数。
海洛因的纯度,从产地到终端,每一层都会被稀释。
金三角出来的货,纯度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到了省一级的批发商手里,会被掺入葡萄糖、面粉、安眠药,降到百分之四五十;再到市一级,降到百分之二三十;最后到街头零包销售的,纯度往往不到百分之十。
刘四保一个岩台县城里的瘾君子,手里拿到的货纯度“很高”——法医报告里写的是百分之四十以上。这意味着他离批发商很近。
至少是市级以上的货源。
他把尸检报告合上,给市局缉毒支队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刘畅,缉毒支队队长。
“刘支队,岩台刘四保吸毒致死的案子,尸检报告出来了。海洛因纯度百分之四十以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刘畅是老缉毒出身,一听这个数字就知道意味着什么。
“货源在市里?”
“很可能。刘四保的社会关系我们筛了一遍,他去年在汉东市区待过小半年,回来以后才开始有吸毒迹象。他的货应该是在汉东市拿的。”
祁同伟把案卷里的几张照片抽出来,是刘四保通讯录的复印件,上面有几个汉东市区的电话号码。
“这几个号码我让技术科查过,其中一个的机主是汉东市城北一个叫‘老刀’的人,有贩毒前科,1989年被处理过。”
“你把材料整理一下,明天送过来。”
挂了电话,祁同伟把刘四保案的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走访记录、通讯录复印件、电话机主信息,一份一份摞好,装进档案袋。
他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刘四保吸毒致死案,附带汉东市毒品交易线索。
然后把档案袋放进了抽屉里。
接下来几天,他把刑侦科的日常事务交代给小张,自己把积压的几份结案报告写了。
写报告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条线索。
刘四保的通讯录上有老刀的电话,说明他和汉东市的毒贩有直接联系。
一个岩台县城的瘾君子,能直接联系上市一级的毒贩——这条线比刘四保本人的死要重得多。
但这不是他该继续往下追的案子了。
线索交到市局缉毒支队,缉毒支队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是刘畅的事。
他是岩台县公安局刑侦科的科长,不是汉东市局缉毒支队的。
他把档案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