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通达
    从京州回来,祁同伟像是换了一个人。

    说换了个人也不准确。他照样每天第一个到刑侦科,照样最后一个离开。

    小张小刘私下嘀咕,说科长从京州回来以后,破案的时候眼神更毒了,以前是能看出案卷里藏着什么,现在是连藏着的东西背后的东西都能看出来。

    河口镇那起入室抢劫案,现场被嫌疑人清理得干干净净,小张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连个脚印都没找到。

    祁同伟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墙角,从墙缝里抠出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漆皮。“搬家具的时候蹭的。嫌疑人是个左撇子,身高一米七左右,力气不大——漆皮只蹭掉表层,没有伤到木头。

    左撇子搬重物,左手在前,右手辅助,蹭的是左边墙。”小张把漆皮装进证物袋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服气。

    但变化还是有的。

    小张最先察觉到的。

    以前下了班,科长偶尔会跟他们去街边的面馆坐坐,叫几个凉菜,喝两杯散装白酒,听老周讲当年追逃犯的故事。

    现在他不去了。每天下了班,他在食堂吃完晚饭,端着一搪瓷缸子开水,就回了210宿舍。

    门一关,台灯亮到深夜。小张有一次给科长送一份急件,敲开门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外文字母。

    他瞄了一眼,没敢问,放下急件就走了。

    第二天他问老周,科长看的什么书。

    老周说经济学。

    小张哦了一声。

    ……

    小张叫张高峰,去年警校毕业分来的,二十二岁,脸圆圆的,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刚来的时候,他连案卷的目录都不会编,老周带了他两个月,勉强能上手。

    小刘叫刘应战,部队转业,二十六岁,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掌有蒲扇那么大。

    他以前在侦察连干过,军事素质没话说,但刑侦是另一门手艺——他第一次出现场,把受害人家属问哭了,自己还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两个人刚来的时候,祁同伟把他们交给老周带。

    老周带了三个月,摇着头找祁同伟:“小祁,这两个小子,一个太软,一个太硬。软的镇不住人,硬的容易把事办砸。”

    祁同伟说:“我来。”

    从那以后,每次出现场,祁同伟都带着小张和小刘。

    他不讲大道理,只是让他们看。

    看现场的脚印是怎么分布的,看门窗的撬痕是从哪个方向使的力,看受害人家属说话时眼睛往哪边瞟。

    看完以后,他问他们:你们看到了什么?小张先说,说得磕磕巴巴,东一句西一句。小刘后说,说不到点子上。

    祁同伟听完,不批评,只是一条一条地告诉他们:脚印从门口到卧室,前脚掌深后脚跟浅,说明嫌疑人进来的时候是踮着脚走的,他怕发出声音——不是熟人作案,熟人才会大大方方走。

    撬痕集中在锁孔上方,从下往上发力,说明嫌疑人是蹲着撬锁的,身高不会太高。

    受害人家属说话时眼睛往左下方看,不是在回忆,是在编造——左下方是大脑构造语言区域时的本能眼动方向。

    小张掏出本子记,字写得飞快。

    小刘没记,但他下一次出现场的时候,蹲在门锁前面看了很久,站起来说:“科长,这个人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祁同伟问为什么。

    小刘指着锁孔上方的撬痕:“从下往上撬,发力点在锁孔下方。如果个子高,撬棍的角度会更平,痕迹应该在锁孔上方偏右。这个人撬的时候,撬棍的尾巴翘得很高,说明他握撬棍的手位置很低——个子不高。”祁同伟点了点头。

    小刘转过身去继续勘查,嘴角压着,但耳朵根红了。

    半年下来,小张和小刘慢慢能独当一面了。

    一般的盗窃案、抢劫案,祁同伟把案卷分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带队去查。

    小张心细,善于从案卷里找到被忽略的文字线索——证人笔录里一句前后矛盾的话,时间线上一个对不上的节点,他能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看出破绽来。

    小刘胆大,善于从现场找到物证线索,加上部队练出来的身手,抓捕时总是冲在最前面。

    有一次追一个抢劫犯,嫌疑人翻墙跑了,小刘跟着翻过去,在巷子里追了三条街,最后把人按在了一个馊水缸旁边。

    回来的时候浑身馊味,老周捏着鼻子让他赶紧去洗澡,小刘嘿嘿笑,露出两排白牙。

    遇到难啃的案子,两个人把材料送到祁同伟桌上。

    祁同伟翻一遍,有时在某一页上画个圈,说“这条线再挖挖”;有时在某张照片上点一下,说“这个角度不对,从另一边再看”;有时什么都不说,把案卷合上,站起来,“走,我跟你们去一趟”。

    他点拨几句,小张小刘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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