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盘算着明天的行程。
好不容易来趟京州,有个人他得去见一见。
高育良。
此时高育良还在汉东大学政法系当系主任,带研究生,写论文,偶尔在《法治日报》上发表些文章。按照上辈子的轨迹,大约一年后,他会被调入省政法委政研室任主任,副厅级。
那是他踏入官场的起点,也是他一步一步陷进去的开始。
……
早晨七点,祁同伟在小旅馆楼下吃了碗面,坐公交车去汉东大学。京州的春天来得比岩台早,路边的法桐已经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透亮。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大半个城市,在汉大校门口停下来。他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校牌——“汉东大学”,四个字被风雨蚀得有些斑驳,但笔锋还在。
两年了。
上辈子他离开汉大后,回来过很多次。
有时候是来开会,有时候是来找高育良谈事,有时候是陪梁璐回“母校看看”。
每一次回来,他都觉得那块校牌在看着他。
这辈子他站在校门口,校牌还是那块校牌,但他的膝盖是直的。
政法系的办公楼还是那栋灰砖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新叶子还没长出来,去年的枯藤贴在墙上,像一张张褐色的网。
祁同伟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政法系主任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学生论文。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两年不见,他的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但眼神还是那种眼神——温和里藏着一层审视,像是在随时判断对方话里的逻辑是否自洽。
高育良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红笔停住了。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像是不确定自己看清楚了。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祁同伟上辈子见过很多次——在课堂上,在他答辩时,在他被梁家压得抬不起头来的那些日子里,高育良都是这样笑的。
温和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同伟?”
“高老师。”
高育良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祁同伟面前。
他没有握手,而是双手按住祁同伟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祁同伟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深色裤子,皮鞋擦得干净。一米八的个头站在办公室里,把门框都衬得矮了。
在岩台这两年,他的肩膀比大学时宽了一圈,脸上的棱角也更分明了。
“高了,也壮了。”高育良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英姿勃发。”
“老师没怎么变。”
“老了。”高育良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自己回到办公桌后面,把桌上的论文归拢到一边。
“怎么突然回京州了?”
“省厅有个案子,过来开会。”
“省厅?”高育良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调到省厅了?”
“没有。市局借调,省厅的案子是专案组。”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案子的细节。
一个好的法学教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祁同伟。
“你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法制日报》上那篇《泉水叮咚》,我看了。写得很好。”
“老师看到了?”
“不光看到了,我还拿去给本科生当范文讲过。”高育良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折叠着的报纸,正是《法治日报》那期。
报纸边角已经磨毛了,显然被翻过不止一次。
他展开来,指着上面祁同伟的名字,“我跟我学生说,这是你们的师兄写的。汉东大学政法系九二届,祁同伟。”
祁同伟看着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报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辈子高育良也夸过他,夸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在省委的会议室里,当着梁群峰的面。
那时候他已经是梁家的女婿了,高育良的夸奖里藏着分寸感,藏着对自己学生“走上正轨”的欣慰。
他从来没听高育良用这种语气夸过他——像一个老师,单纯地为一个学生在基层写出了好文章而骄傲。
“中午去家里吃饭。”高育良把报纸折好,放回抽屉里,“你吴老师昨天还念叨你。”
高育良的家在汉大教职工宿舍区,是一栋老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