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里,专案组从洪金凤网络的六十四名涉案人员口中,撬出了一个又一个被拐人员的下落。
账簿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被反复核对,转化为解救行动的坐标。
郑长河坐镇林州,指挥二十多个解救组同时在省内外的矿区、煤窑、砖瓦厂和村庄里展开搜寻。
解救回来的人被临时安置在林州市委党校的招待所里。
有妇女,有儿童,有老人。
有人被拐了半年,有人被拐了三年,最久的一个被拐了整整六年。
他们被带进招待所的时候,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那种被关久了、对光亮不适应的茫然。
工作人员给他们登记姓名、籍贯、被拐时间,有的能说清楚,有的说不清楚,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全了,只记得家里门口有一棵树,或者村口有一座桥。
祁同伟每天在招待所和审讯室之间来回跑。
白天审讯,晚上整理解救人员的登记信息,把名字和失踪人口档案一一比对。
他让专案组把汉东省近六年来所有报过案的失踪人口档案全部调出来,堆在招待所一楼的一间空屋子里,档案袋摞成一面墙。
比对工作持续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三百多个名字从失踪人口档案中被一一勾销。
每勾掉一个名字,祁同伟就在登记表上写一行字:“已找回”。
到第十一天傍晚,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
窗外,林州的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矿区灯火星星点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百一十七人。
洪金凤网络六年拐卖的人员中,除了账簿上记录的,还有大量通过李大玉等下线直接贩卖、未入账簿的。
专案组通过审讯六十四名涉案人员,交叉比对口供,一个一个挖出了这些“账外”的受害人。
金富春一家三口是最后一批离开招待所的。
走的那天,李秋萍换上了专案组给她买的新衣服,金小英抱着那只红底白点的布鞋——另一只也在山西的买家家里找到了。
金富春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像刚从地底下爬上来的人第一次看见太阳。
他的眼睛眯着,不适应,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金富冬提着行李站在旁边,跟老周借了个火,点上烟,这回手不抖了。
专案组的总结会是在林州市公安局开的。
郑长河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结案报告。
报告封面上印着两行字:“308”特大拐卖妇女儿童案侦结报告,1994年5月。台下坐着专案组全体成员,市局的、省厅的、各涉案县局的,二十多张脸,眼睛里都有血丝。
“经查明,以洪金凤为首的特大人口贩卖犯罪团伙,自1988年至1994年,在汉东省及周边省份流窜作案,拐卖妇女、儿童及非法贩卖劳工共计——涉案人员六十四人,解救被拐卖人员四十七人,其中儿童三十六人,找回历年失踪人口三百一十七人。”
他顿了顿。“这是汉东省建国以来破获的最大的人口贩卖案件。公安部已将此案列为1994年特大案之一。”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祁同伟坐在第二排。
他看着桌上那份结案报告的封面,想起了金富春从煤窑里被带出来时脸上那两道被眼泪冲出的白色沟痕,想起了李秋萍蹲在墙角喂羊时抬起的眼睛里涌出来的东西,想起了金小英把照片贴在胸口的那个动作。三百一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这样的一双眼睛。
表彰决定是五月下旬下来的。
公安部发来明传电报:对汉东省公安厅成功侦破“308”特大拐卖妇女儿童案、摧毁以洪金凤为首的特大人口贩卖犯罪团伙予以全国通报表扬,并拨发专项奖励经费。
省厅的表彰文件紧随其后:专案组全体成员给予集体二等功,发放省级专项奖金。
参与行动的六十四名民警分别给予嘉奖。
市局的表彰会上,刘增辉亲手把市级奖金交到每个参战民警手里。
县局的奖金是孟宪章亲自送到市局的——祁同伟的那份,他单独装了一个信封。
郑长河在案件侦破中统筹全局、指挥有力,报请省委批准,提拔为省公安厅副厅长(正厅级),分管刑侦。
刘增辉在案件侦破中指挥得当,调任林州市公安局局长。
祁同伟的名字出现在个人立功名单里。
在抓捕洪金凤及核心骨干成员的行动中发挥关键作用,成功获取核心账簿,为全面摧毁犯罪网络奠定基础,给予个人二等功。
表彰大会是在省厅开的。
郑长河亲自把奖章别在祁同伟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