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大玉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铁溪乡、林州、周边各县,全没有他的踪迹。
祁同伟没有等。
他提议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由王强带队,继续追查李大玉的社会关系和活动轨迹;另一路他亲自带队,沿着林州金矿那条线索往下挖。
林州是汉东省西北部的一个地级市,以金矿闻名。
1994年的林州,大大小小的金矿有上百座,合法的、非法的、半合法的,盘根错节地分布在群山之中。
矿区里聚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淘金者、矿工、小商贩,人员流动性极大,治安管理极其薄弱。
这种地方是人口贩卖组织最理想的藏身之所和交易中转站。
祁同伟带着刑侦科张高峰和刘应战,在林州待了七天。
白天跑矿区,晚上整理线索。
他们以“调查非法用工”的名义,把林州周边二十多座大小金矿摸排了一遍。
第四天,在一个叫“老鹰崖”的金矿,祁同伟找到了第一个突破口。
老鹰崖金矿是一个私人承包的小矿,矿主姓崔,五十多岁,脸被矿井里的硝烟熏得发黄。
祁同伟把金富春的照片拿给他看,崔矿主看了一眼,眼神躲了一下。
“没见过。”
“去年年底到今年正月,有没有人给你送过工人?”
“没有。我的工人都是自己来的。”
祁同伟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崔矿主。
崔矿主接过来,凑着祁同伟的打火机点上。
两个人蹲在矿井口的矿石堆上,看着山下的运矿车一辆一辆爬上来。
“崔老板,你这矿上,有没有一个叫‘红姐’的人来过?”
崔矿主夹烟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弹。“什么红姐?不认识。”
祁同伟把烟掐灭,站起来。“崔老板,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来查你用工的。我在查一个拐卖妇女儿童的案子。你矿上有没有用过被拐来的人,我心里有数。但只要你配合,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崔矿主蹲在矿石堆上,烟夹在指间,燃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矿区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红姐,真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叫她。她在这一带很有势力,手里有几十个弟兄,专门往各矿上‘送人’。”
“送人?”
“就是……送工人。矿上缺人手,找她,她给你送。一个工人多少钱,按人头算。”
“那些工人哪来的?”
崔矿主低着头。
“我不知道。她送来的人,有的说话听不懂,有的脑子不太清楚,有的身上有伤。我问过一次,她的弟兄说‘少打听’。”
“你从她手里接过多少人?”
“去年……五六个吧。今年还没接过。”
“最近有没有见过她?”
崔矿主沉默了一会儿。
“上个月,她的弟兄来矿上送过一次货。不是送人,是送粮食。我听见他们聊天,说红姐最近在林州城西的‘悦来旅馆’住着。”
祁同伟把悦来旅馆四个字记在本子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崔矿主的肩膀。
“崔老板,今天的话,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崔矿主的声音闷闷的。
从老鹰崖下来,祁同伟没有直接去悦来旅馆。
他在林州城西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户对面,隔着一条街,就是悦来旅馆——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旅馆里走出来。
三十多岁,短发,颧骨很高,嘴唇涂着鲜红的口红。
她站在旅馆门口点了一根烟,左右看了看,然后沿着街往东走了。
祁同伟没有跟。他把面吃完,付了钱,走出饭馆。
他没有往东走,而是往西,绕了一个大圈,从旅馆后面的小巷穿进去。
巷子里堆着杂物,墙根长着青苔。
他在旅馆后门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在那里蹲了不到半个时辰,后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倒垃圾。
男人三十出头,左眼角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
祁同伟把烟掐灭。
那个和“左眼角有疤”对上了。
当天晚上,祁同伟在专案组的碰头会上把林州的发现做了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