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梅从下午就开始忙活。
蒸年糕,炸丸子,炖鸡,包饺子。
祁雨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把她穿着红棉袄的身影映在墙上,一蹦一蹦的。
祁同伟帮着祁老实在院子里贴春联。
春联是祁同伟自己写的,红纸黑字。
上联是“旧岁已随流水去”,下联是“新程正待好风来”,横批“万象更新”。
贴完春联,祁老实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他的新棉袄穿在身上,栽绒领子竖起来,背比去年直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端浆糊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副春联。
暮色里,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风吹的。
年夜饭摆在堂屋里。
张玉梅把菜一碗一碗端上来。
祁同伟给祁老实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祁老实端起酒杯,看了看儿子,没说话,一口干了。
祁同伟也干了。
祁雨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妈包的饺子最好吃。”张玉梅瞪她一眼,自己却笑了。
窗外,整个祈家沟都在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从村东响到村西。
祁同伟放下筷子,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祁雨。
祁雨接过来,捏了捏厚度。她的眼睛瞪圆了。
去年是五块,今年——她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崭新的,折了一道印子。
“哥!五十!”
她把钞票举到煤油灯前,对着光照了照。水印的人头像在光里透出来,清晰得像一张真正的脸。
她小心地把钱折好,塞进新棉袄的口袋里,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祁老实看着女儿,又看了看儿子。
他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
“同伟。”
“嗯。”
“你在外面,别太省。该花的就花。”
祁同伟看着父亲。
祁老实的眼睛比去年有神了。
他穿着一件儿子买的棉袄,坐在儿子盖的房子里,面前是一碗儿子倒的酒。
“知道了,爹。”
窗外,最后一串鞭炮声落下去。
整个祈家沟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玉梅从灶房里端出最后一碗菜,放在桌子正中央。
是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的肉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吃。”她说。
祁同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肥肉在舌尖上化开,是小时候的味道。
上辈子他在省委大院的食堂里吃过很多山珍海味,但从来没有一道菜是这个味道。
……
正月初一,祁同伟被鞭炮声吵醒。
他躺在二楼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新刷的白灰。阳光从铝合金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的。
窗外传来祁雨的笑声,还有张玉梅喊她吃饭的声音。
他穿好衣服下楼。
堂屋里,祁老实已经把相框擦了一遍,奖状上的烫金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相框下面,多了一样东西——祁雨的奖状。期末考试成绩,全班第二,年级第五。
奖状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祁雨的字迹:“下次考第一。”
祁同伟站在相框前,看着那张成绩单。上辈子祁雨没有读完高中。
家里供不起,她辍了学,去镇上的砖瓦厂打工,后来嫁到了隔壁镇一户做豆腐的人家。
他连她的婚礼都没赶上。
这辈子她考了全班第二,贴在相框里,说要考第一。
他把成绩单上的一个翘角按平,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雪已经化了大半。
祁雨蹲在墙角堆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根红辣椒,眼睛是两颗煤核,歪歪扭扭地站着,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小人。
她看见祁同伟出来,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十元的钞票。
“哥,这个钱我想好了怎么花。二十块交学费,十块买参考书,十块给妈买一双棉鞋,她那双鞋底都磨穿了。还有十块——”
她停了一下。“我存着。”
“存着干什么?”
“等明年你回来,我给你发红包。”
祁同伟看着妹妹。她的麻花辫被雪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很亮,比雪地上反射的阳光还亮。
他伸手把祁雨辫子上的雪水拍掉。“好。”
……
正月初六,祁同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