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碗刚炸的油糕过来了,说是给祁家老大尝尝。
油糕还冒着热气,糖馅从破口处流出来,在碗沿上凝成琥珀色的珠子。
然后是村东头的祈老三,扛着半扇猪肉,说今年猪杀得早,给老实哥送一块。
猪肉用草绳扎着,瘦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板油,在冷风里凝成了白色。
再然后是祈四媳妇,端着一盆刚出锅的豆腐,说自家磨的,比镇上的嫩。
豆腐在盆里微微颤着,表面凝着一层淡黄色的豆皮。
到了下午,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凳上坐不下,就有人蹲在门槛上,有人靠在门框上。
男人们抽着烟,烟雾在堂屋里聚成一团淡蓝色的云。
女人们嗑着瓜子,瓜子壳扔在地上,被踩得咔嚓咔嚓响。
孩子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来钻去,时不时被拽住棉袄领子拎回来。
祁同伟坐在堂屋正中的方桌旁,面前放着一碗茶。
谁来他都站起来,递烟,点烟,倒茶。有人问他在外面干什么,他说在县公安局。
有人问当什么官,他说不是官,是刑警。
有人问刑警是干啥的,他说破案的。
问的人哦一声,说那跟派出所的一样。
他说差不多。
……
人群里挤进来两个人。
祈小勇走在前面,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娃。
娃戴着虎头帽,帽耳朵上缝着两只毛线耳朵,一扇一扇的。
祈小勇比祁同伟小一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种了两年地,去年娶了隔壁村的媳妇。
他的脸比高中时黑了,颧骨上被山风吹出了两团红,但眼睛还是上学时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笑。
他把娃往祁同伟怀里一塞。“叫叔。”
娃不怕生,仰着脸看着祁同伟,嘴一张,露出四颗小米粒似的牙。“叔——”
祁同伟接过来,娃在他膝盖上扭来扭去,伸手去抓他肩章上的扣子。
他让娃抓着,抬头看祈小勇。“你儿子?”
“我儿子。大号祈念祖,小名狗剩。”
祁同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两块钱,塞进娃的虎头帽里。祈小勇赶紧往外掏,被祁同伟按住了。“给孩子的。”祈小勇的手停在虎头帽边,没再推。他低下头,看着儿子帽檐里露出的钞票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祈小刚从人缝里挤进来。
他比祁同伟小两岁,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了。
身材魁梧,肩膀比祁同伟还宽,站在门口把光线都挡住了一大半。大冷的天,他棉袄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
他的手掌很厚,手指粗短,手背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他小时候在村里打架没输过,一个人能把隔壁村两个比他大的孩子撂倒。
初中那年,学校门口有小混混拦女生,他一个人打了三个,被学校记了大过。
后来他就不念了。
他站在祁同伟面前,叫了一声“同伟哥”,咧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祁同伟站起来,在祈小刚胸口捶了一拳。拳头落在他胸肌上,像砸在一堵墙上。
“还是这么壮。”
祈小刚嘿嘿笑。“天天扛麻袋,想不壮都不行。”
晚饭是在祁同伟家吃的。张玉梅把堂屋的大方桌抬出来,铺上一张塑料布,菜一碗一碗往上端。
炖鸡,红烧肉,炸丸子,酸菜粉条,豆腐炖鱼,还有一大盘饺子。
祁老实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瓷瓶的,瓶口封着红蜡。他在桌边坐下,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是自己的,两个是别人的——端起酒杯,没说话,一口干了。
祁同伟给祈小勇和祈小刚倒上酒。三个人碰了杯,各自干了。
酒是薯干酒,烈,辣嗓子,但喝下去是热的。
“小勇,你现在干什么?”
祈小勇把娃递给媳妇,搓了搓手。“种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下几个钱。我媳妇在镇上的砖瓦厂打零工,一个月挣二十六块,比我在土里刨的多。”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涩。“我念了这么多年书,最后还不如她。”
祁同伟端着酒杯,没喝。
他想起上辈子的祈小勇。上辈子他没怎么回过家,祈小勇的事是后来祁雨写信告诉他的。
种了几年地,欠了债,去南方打工,在建筑工地扛水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腰。
工地老板赔了两万块,把人送回了祈家沟。
他在床上躺了三年,媳妇带着孩子改嫁了。
第四年冬天,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