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个春节
    祁同伟回来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祈家沟。

    先是隔壁的王婶端着一碗刚炸的油糕过来了,说是给祁家老大尝尝。

    油糕还冒着热气,糖馅从破口处流出来,在碗沿上凝成琥珀色的珠子。

    然后是村东头的祈老三,扛着半扇猪肉,说今年猪杀得早,给老实哥送一块。

    猪肉用草绳扎着,瘦肉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板油,在冷风里凝成了白色。

    再然后是祈四媳妇,端着一盆刚出锅的豆腐,说自家磨的,比镇上的嫩。

    豆腐在盆里微微颤着,表面凝着一层淡黄色的豆皮。

    到了下午,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凳上坐不下,就有人蹲在门槛上,有人靠在门框上。

    男人们抽着烟,烟雾在堂屋里聚成一团淡蓝色的云。

    女人们嗑着瓜子,瓜子壳扔在地上,被踩得咔嚓咔嚓响。

    孩子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来钻去,时不时被拽住棉袄领子拎回来。

    祁同伟坐在堂屋正中的方桌旁,面前放着一碗茶。

    谁来他都站起来,递烟,点烟,倒茶。有人问他在外面干什么,他说在县公安局。

    有人问当什么官,他说不是官,是刑警。

    有人问刑警是干啥的,他说破案的。

    问的人哦一声,说那跟派出所的一样。

    他说差不多。

    ……

    人群里挤进来两个人。

    祈小勇走在前面,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娃。

    娃戴着虎头帽,帽耳朵上缝着两只毛线耳朵,一扇一扇的。

    祈小勇比祁同伟小一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种了两年地,去年娶了隔壁村的媳妇。

    他的脸比高中时黑了,颧骨上被山风吹出了两团红,但眼睛还是上学时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笑。

    他把娃往祁同伟怀里一塞。“叫叔。”

    娃不怕生,仰着脸看着祁同伟,嘴一张,露出四颗小米粒似的牙。“叔——”

    祁同伟接过来,娃在他膝盖上扭来扭去,伸手去抓他肩章上的扣子。

    他让娃抓着,抬头看祈小勇。“你儿子?”

    “我儿子。大号祈念祖,小名狗剩。”

    祁同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两块钱,塞进娃的虎头帽里。祈小勇赶紧往外掏,被祁同伟按住了。“给孩子的。”祈小勇的手停在虎头帽边,没再推。他低下头,看着儿子帽檐里露出的钞票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祈小刚从人缝里挤进来。

    他比祁同伟小两岁,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了。

    身材魁梧,肩膀比祁同伟还宽,站在门口把光线都挡住了一大半。大冷的天,他棉袄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

    他的手掌很厚,手指粗短,手背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他小时候在村里打架没输过,一个人能把隔壁村两个比他大的孩子撂倒。

    初中那年,学校门口有小混混拦女生,他一个人打了三个,被学校记了大过。

    后来他就不念了。

    他站在祁同伟面前,叫了一声“同伟哥”,咧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祁同伟站起来,在祈小刚胸口捶了一拳。拳头落在他胸肌上,像砸在一堵墙上。

    “还是这么壮。”

    祈小刚嘿嘿笑。“天天扛麻袋,想不壮都不行。”

    晚饭是在祁同伟家吃的。张玉梅把堂屋的大方桌抬出来,铺上一张塑料布,菜一碗一碗往上端。

    炖鸡,红烧肉,炸丸子,酸菜粉条,豆腐炖鱼,还有一大盘饺子。

    祁老实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瓷瓶的,瓶口封着红蜡。他在桌边坐下,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是自己的,两个是别人的——端起酒杯,没说话,一口干了。

    祁同伟给祈小勇和祈小刚倒上酒。三个人碰了杯,各自干了。

    酒是薯干酒,烈,辣嗓子,但喝下去是热的。

    “小勇,你现在干什么?”

    祈小勇把娃递给媳妇,搓了搓手。“种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下几个钱。我媳妇在镇上的砖瓦厂打零工,一个月挣二十六块,比我在土里刨的多。”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涩。“我念了这么多年书,最后还不如她。”

    祁同伟端着酒杯,没喝。

    他想起上辈子的祈小勇。上辈子他没怎么回过家,祈小勇的事是后来祁雨写信告诉他的。

    种了几年地,欠了债,去南方打工,在建筑工地扛水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腰。

    工地老板赔了两万块,把人送回了祈家沟。

    他在床上躺了三年,媳妇带着孩子改嫁了。

    第四年冬天,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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