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地上就化,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街边店铺昏黄的灯光。
邓贵的吉普车就是在这个下午驶进县公安局大院的。
车身上溅满了泥点,从县委到县局不过二里地,但邓贵让司机绕了一圈——先去了县人事局调档案,又去了县编办核对编制,最后才到公安局。
他要确保每一个程序都走到,每一份材料都齐全。
这是他经手的第一个破格提拔,他要让这份人事档案经得起任何人的审视。
孟宪章带着局党委一班人在办公楼门口迎接。
邓贵下车,和孟宪章握了手,没有寒暄,直接上了二楼会议室。
刑侦科全体人员已经等在会议室里了,老周站在第一排,警服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领带系得板板正正。
祁同伟站在他旁边,警服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棉袄,领口翻出来,露出一小截白衬衫的领子。
邓贵在主席台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文件是红头纸打印的,抬头是“中共岩台县委组织部”,落款处盖着鲜红的部章。
他没有急着念,而是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从台下扫过去。
十几个刑警,有老有少,有坐得笔直的,有靠着椅背的。他的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了一下。
“岩台县委组织部任免通知。”邓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祁同伟同志任岩台县公安局刑侦科科长,副科级。自1994年2月1日起执行。”
台下响起掌声。
老周拍得最响,两只厚实的手掌一下一下地合拢,像打枪。
祁同伟站起来,向台上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刑侦科的同事们,又鞠了一躬。
掌声更响了。
散会后,邓贵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会议室窗边,看着院子里刑警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老周拍着祁同伟的肩膀说着什么,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
孟宪章走过来,递了一根烟。
邓贵接过来,凑着孟宪章的打火机点上。烟雾在窗玻璃上漫开,模糊了院子里的人影。
“老孟,这个祁同伟,你跟他共事多久了?”
“不到一年。”
“怎么样?”
孟宪章想了想。“我经手的干部不算少。能破案的有,能写材料的也有。但既能破案又能写材料,还沉得住气的,他是头一个。”他把烟灰弹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彭军那案子,他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功劳算谁的’。材料被政法委退回来,他也没来找过我一次。换了别人,早就坐不住了。”
邓贵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祁同伟的背影。
二十五岁,一米八的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雪里像一棵落满雪的松树。
老周拍在他肩上的手还没拿开,他在听老周说话,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雪光映得清晰。
邓贵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说了一句。
“果然一表人才。”
他的语气不像夸赞,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孟宪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邓贵转过身,拿起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传来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和他念任命通知的节奏一样。
……
腊月二十八,祁同伟坐上了回家的班车。
岩台县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挤满了赶回家过年的人。
蛇皮袋、编织袋、捆着麻绳的纸箱,堆在长椅之间的过道里,人从中间侧着身子挤过去。
祁同伟背着一个人造革旅行包,里面装着给家里人带的东西——给祁老实的两条烟,给张玉梅的一件枣红色毛衣,给祁雨的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还有北大出版社新出的一本《民法通则释义》,他自己路上看的。
他留了一万块现金带在身上,用信封装着,贴身塞在棉袄内袋里。
班车还是那种老式东风大客,绿漆剥落,车身上溅满了泥浆。
座椅的人造革面磨得发亮,弹簧早就没了弹性。
祁同伟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旅行包放在膝盖上。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指抹开一小块,露出外面的山。
山上的雪比县城厚,一层一层地铺上去,把梯田的台阶都盖住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走了三个多小时。
中途加水的时候,司机从驾驶座底下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气从壶口冒出来。
有个晕车的妇女趴在窗户上吐,她丈夫一手扶着她,一手端着一碗从路边讨来的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