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所长把祁同伟叫到跟前,说今年所里提前放假,让他早点回家过年。
“你家在祁家沟,山路远,早走一天是一天。”秦所长又补了一句,“明年开春,刘局长那边的手续就该办了。这个年,好好过。”
上辈子他三年没回去过。
这辈子,他想回去好好过个年。
腊月二十四一早,祁同伟背着行李去了县城。
岩台县城年前最后一场集,主街上全是人。
卖春联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红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卖鞭炮的、卖糖果的、卖年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祁同伟在人群里走,棉袄被挤得歪歪扭扭。
他先去了供销社。
成衣柜前挤满了人,祁同伟挤进去,给母亲张玉梅挑了一件藏青色的确良罩衫——母亲这几年老得快,头发白了一半,藏青色耐脏也显得庄重。
又给妹妹祁雨挑了一件红底白点的灯芯绒外套,祁雨今年十五了,刚上高一,在镇上的中学住校。
上辈子他三年没回家,回去时妹妹已经辍了学,嫁到了隔壁镇一户做豆腐的人家。
他连她的婚礼都没赶上。
这辈子祁雨还在读书,成绩在班里排前三,寒假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写着她的名字。
他给父亲祁老实挑了一件现成的棉袄。
父亲比他矮,比他瘦,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背早就驼了。
棉袄是藏蓝色的,厚实,领子是栽绒的,摸上去软和。
祁同伟把棉袄抖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大了。
父亲穿着应该正好。
三件成衣,加起来花了不到一百元。
他把衣服装进蛇皮袋,又从街边摊上称了两斤水果糖、一斤桃酥,用草纸包好,麻绳扎紧。
从县城到祁家沟,要坐两个小时的班车,再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
班车是那种老式东风大客,座椅的弹簧早就没了弹性,车厢里挤满了赶回家过年的打工人。
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怀里揣着一年的工钱,手一直按在棉袄口袋上。
祁同伟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
山上的雪还没化完,斑斑驳驳的,像一块用了多年的旧棉絮。
祁家沟藏在两座山之间。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龄比村里最老的人还老。
腊月二十四的下午,老槐树下站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他们看见山路上走来一个年轻人,背着蛇皮袋,穿着深灰色棉袄,步子不快不慢。
“那是谁家的?”
“像是……祁老实家的?”
“同伟?同伟回来了?”
祁同伟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对着那几个老人叫了一声“三爷”“二叔”“五婶”。
老人们围上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他。
三爷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回来了就好。你爹天天念叨你。”
祁同伟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水果糖,塞进三爷手里。
三爷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糖纸在他掌心里哗啦啦响。
祁老实家的院子在村西头。
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站在院外能看见里面的动静。
祁同伟推开院门的时候,祁老实正蹲在屋檐下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他的背比上辈子记忆里更驼了,棉袄的肩膀上打着一块补丁,针脚粗粗大大的,是母亲的手艺。
“爹。”
斧头停在半空中。
祁老实回过头,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斧头慢慢放下来。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仰着头看着儿子。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回来了?”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地里的土坷垃。
“回来了。”
祁老实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把祁同伟肩上的蛇皮袋接过来。
袋子沉,他的手往下坠了坠,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
张玉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她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好几下。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先红了。
“妈。”
“哎。”她把眼泪抹掉,笑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饿不饿?灶上有刚蒸的馍。”
祁雨从堂屋里跑出来。
十五岁的姑娘,刚上高一,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去年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