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祁同伟刚从柳树坪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秦所长走在前面，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
祁同伟跟在后面，踩着老所长的影子走。
走到司法所门口，他看见门槛上坐着一个人——马大勇，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笑得像捡了钱。
“京城来的！”
祁同伟接过信。
信封上印着《法制日报》的红色抬头，收件人写着“汉东省岩台县岩台乡司法所祁同伟同志收”。寄件人那一栏，只有两个字：陈峰。
他拆开信。
里面是一页用稿通知，和一封手写的回信。
信纸很薄，蓝黑墨水写成，字迹清瘦有力。
“祁同伟同志：
贵作《贫困地区法治建设的困境与路径——以汉东省岩台县为例》已收悉。
我已仔细拜读，并呈部主任审阅。
部主任评价：近年所见基层来稿，无出其右。
但今日去信，不为约稿。
我在《法制日报》做了十二年编辑。
十二年间，经手来稿数千篇。
但像你这样——身处最基层，却能从最细微处看见法治真问题的作者，凤毛麟角。
你的实践积累已经足够丰富了。
你应该去更大的平台，去从事政策法规的制订工作。
我已将你的文章和情况推荐给汉东省司法厅法规处处长刘向阳。
刘处长是我的老同学，为人正派。
他看到你的文章，一定会有所安排。你且在岩台等候消息。
陈峰 一九九二年十月十八日”
祁同伟把信读了两遍。
马大勇凑过来问咋说。
祁同伟说陈编辑把他推荐给省司法厅了。
马大勇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把院子里槐树上栖着的麻雀都惊飞了。
秦所长从屋里走出来，接过信看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这个陈编辑，是真心帮你。”
祁同伟没说话。
省司法厅法规处刘向阳。
上辈子陈峰也提过这个名字，但上辈子的信里只是顺带一笔，没有推荐，没有“等候消息”。
这辈子不一样了。
但看懂是一回事，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
他把汉东省司法系统的权力谱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司法厅孟厅长是梁群峰的老部下，刘向阳业务能力强但在厅里一直被边缘化。
陈峰的人情，大概率是白送了。
果然。
十一月过去了，十二月也快过完了，省里没有任何消息。
祁同伟照常上班，照常下乡，照常调解纠纷，照常普法。
马大勇比他急，每隔几天就问一句“省里来信了吗”，问到最后自己都不好意思再问了。
祁同伟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梁家的手能把他从汉东大学按到岩台县，就能把他从岩台县按在原地。
司法厅在梁家的势力范围之内，陈峰一个报社编辑的推荐信，翻不过那道墙。
但他没有时间沮丧。
因为他手里还有干不完的活儿。
从八月到年底，祁同伟经手调解了四十八起纠纷。
邻里争墙的，婆媳不和的，兄弟分家的，债务纠纷的，宅基地界限的，林地归属的，……，什么都有。
四十八起，没有一起重复，没有一起反弹。
秦所长说他在司法所待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调解成功率百分之百的人。
秦所长把祁同伟的调解案卷整理成册，一本一本编了号。
每一本案卷里都夹着一张调解协议书，上面按着红手印，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沾着泥巴。
老所长翻着这些案卷，在年终总结里写了一行字：“祁同伟同志本年八月至十二月调解各类纠纷四十八起，调解成功率百分之百。方法得当，作风扎实，深得群众信任。”
除了调解，祁同伟还干了一件事。
普法。
岩台县九镇十八乡，山大沟深，很多村子连像样的路都没有。
文件发下去没人看，广播喊出去听不清，宣传栏贴出去被雨淋。
祁同伟想了三天，然后去县文化馆找了一个会画连环画的老头。
老头姓邱，年轻时在省城的美术厂画过连环画，《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都画过几本。
后来美术厂散了，他回了岩台，在文化馆看大门。
祁同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文化馆门口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连环画报》。
祁同伟说，想请他画一套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