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范二狗扛着錾子和铁锤上了山。
他爹范祖田跟在后面,扛着一袋水泥。水泥是两家合买的,葛家出七成的钱,范家出三成。
老葛头已经在泉眼边等着了。
他蹲在潭边,把旱烟杆插在腰里,正用一根竹竿量水渠的走向。
竹竿上刻着刻度,是老葛头自己拿刀刻的。
看见范家父子上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从这儿开始。”他指着潭边一块青石,“贴着地界走,绕过那棵核桃树,穿过竹林,一直到你家田头。”
范二狗蹲下来,顺着老葛头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那块青石,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葛大爷,”他抬起头,“这块石头底下是软的,吃不住渠基。得往里挪三尺。”
老葛头愣了一下,蹲下来,也摸了摸石头底下的土。
土确实是软的,一捏就碎。他看了范二狗一眼。
“你咋知道?”
“我小时候在这儿玩过。”范二狗低下头,拿起錾子比了比角度,“有一年夏天,我跟——跟狗蛋在这儿掏螃蟹。这块石头底下全是螃蟹洞。”
老葛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竹竿往旁边挪了三尺。
“那就从这儿开始。”
范二狗抡起錾子,敲下了第一块石头。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在山谷里回荡。泉水从潭边漫出来,漫过新敲开的石茬,带着石粉流下山坡。
老葛头蹲在潭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从腰里抽出旱烟杆,装了一锅烟丝,点着。他把烟杆递给范祖田。
范祖田接过来,抽了一口,又递回去。
两个人蹲在泉眼边,轮流抽着同一杆烟。谁也不说话,烟雾从两张嘴里吐出来,在泉水的雾气里缠绕在一起,被山风吹散。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范二狗的錾子一下一下地敲着石头。他敲得很稳,每一錾都落在同一个地方,石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泉水打在石头上。汗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新敲开的石面上,留下一点深色的印子。
山坡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往山上跑。
红背心是葛家的狗蛋,光膀子是范家的小狗子。
两个孩子跑到泉眼边,蹲在范二狗旁边看。
“爹,你敲石头干啥?”小狗子问。
“修渠。”
“修渠干啥?”
“让你葛爷爷家的水流到咱家田里。”
小狗子歪着头想了想,站起来跑到老葛头面前。
“葛爷爷,你家的水流到我家田里,那你家还有水吗?”
老葛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小狗子。
孩子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里面什么杂质都没有。
“有。”他说,“泉水天天流,流不完的。”
“那就好。”小狗子跑回去蹲在他爹旁边,继续看敲石头。
狗蛋站在潭边,看着泉水从新开的渠口分流出去。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渠里的水,又站起来看了看自己家的田。
“爷爷,”他跑回老葛头身边,“咱家的水变少了吗?”
老葛头低头看着孙子。
“你摸摸看。”
狗蛋跑到潭边,把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冰冰凉凉。
“没少。”他说。
“为什么没少?”
狗蛋想了想:“因为泉眼一直在冒水。”
“对。”老葛头把旱烟杆塞回嘴里,“泉眼一直在冒水。分出去多少,它就冒多少。分不完的。”
狗蛋点了点头,又跑回去看范二狗敲石头。
他蹲在小狗子旁边,两个孩子的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錾子一下一下地落在石头上。
“你爹敲得真直。”狗蛋说。
“我爹是石匠。”小狗子说,语气里带着骄傲。
“我爷爷说,你爷爷也会石匠活。”
“我爷爷老了,敲不动了。”
“那你以后也当石匠吗?”
小狗子想了想:“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狗蛋捡起一块敲下来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也许当老师。像林老师那样。”
“我也想当老师。”小狗子说。
两个孩子蹲在叮叮当当的錾子声里,聊着二十年以后的事。
泉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带着石粉,带着碎石的细屑,流下山坡,流过竹林,流向范家的田。
渠修了三天。
第一天,范二狗敲开了潭边的青石,把渠口拓宽了一尺。
第二天,他沿着地界往下砌,砌了二十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