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普法,住在学校那间空屋子里,听支教老师林秀梅第一次提起这眼泉。
第二次是专程来看泉水,找老葛头和范祖田各自谈了话。
这一次,他挎包里装着周秉义的调解笔记和一张手绘的水渠草图,心里揣着一个念头——三十年的仇,该有个了结了。
他到村口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大青石被太阳晒得发烫,石面上落了几片枯黄的槐树叶。
九月的山风从垭口灌进来,把树叶吹得打着旋儿飞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石板村的炊烟已经散了,家家户户都下了地。
他站在老槐树下,朝村西的山坡望了一眼——泉眼就在那里,叮叮咚咚地流着,流了不知道多少年。然后他转身,朝老葛头家走去。
老葛头不在家。
院子里只有那条黄狗,趴在枣树荫里吐着舌头。
看见祁同伟,它抬了抬眼皮,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没叫。
枣树上挂着几串半青半红的枣子,山风吹过,枣子轻轻晃着。祁同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老葛头扛着锄头走进来,裤腿上沾着泥,草帽压得很低。
看见祁同伟,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摘下草帽扇了扇风。
“又来了?”
“来了。”
老葛头走到枣树下,在石墩上坐下来。
黄狗立刻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老葛头伸手摸了摸狗头,没说话。
祁同伟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葛村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和范大叔一起,把那眼泉水的事彻底了了。”
老葛头的手停在黄狗头上。
“了了?怎么了?”
“坐下来,三个人,当面谈。”
老葛头沉默了一会儿。黄狗抬起头舔他的手,他把手抽走了。
“范祖田同意?”
“我先来问您。”
老葛头从腰里抽出旱烟杆,装了一锅烟丝,划火柴点上。
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被山风吹散。
他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烟锅里的烟丝明明灭灭。
“祁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是司法所的人。司法所是管调解的。调解成了,你写个材料,往上一交,就算完事了。对不对?”
祁同伟没有否认。
“那你告诉我——你三番五次往石板村跑,到底图什么?”
老葛头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着他,不锐利,但很深,像山里的老井,看不见底。
祁同伟想了想。
“葛村长,我今年从汉东政法大学研究生毕业,分到岩台乡司法所。我是年级第一,本来可以留在省城。是我自己要求来的。”
老葛头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祁同伟的声音不高。
老葛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你上次说,我孙子跟范家的小狗子在一个教室里念书。”
“是。”
“你说娃娃们不记仇。”
“是。”
老葛头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他的背影很瘦,蓝布褂子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根竹竿上。
“我十六岁那年,跟我爹在这眼泉边修了第一个蓄水潭。那时候泉水比现在大,夏天雨水多的时候,能漫过潭沿,流到下面范家的地里。范家那时候还是外来户,范祖田他爷爷还在。那老头拄着拐棍上来,带了一篮子鸡蛋,说谢谢葛家的水浇了他家的田。我爹没收鸡蛋,说山泉是天给的,谁都有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那老头死了。后来范祖田他爹也死了。后来有一天,天旱,泉水变小了。范祖田来跟我说,想从潭边分一条小渠,专浇他家的田。我没答应。”
“为什么没答应?”祁同伟问。
老葛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年我家的稻子也旱着。因为我觉得,泉在我家地界上,先得紧着我家用。因为——”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因为我爹死了以后,村里人看着我,看我怎么当这个村长。我怕人说,葛全有守不住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后来就打起来了。我动了手,范祖田也动了手。打完以后,他再也不上来了。我也不下去。三十年了。”
他把手从黄狗头上拿开,转过身来。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