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女帝的心
    磨刀声和顿地声同步的那个深夜之后,蔚蓝发现武则天开始做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她在灶台边多放了一把椅子。不是给蔚蓝的,不是给任何特定的人的。就是多了一把椅子,空着,摆在灶台靠墙那一侧,离锅沿大约一个肩膀的距离。椅子是她在楼下旧货店淘的,竹制的,靠背有些歪,坐面上有几道裂纹,被她用透明胶带贴住了。椅背上搭着一块干抹布。

    

    蔚蓝第一次注意到这把椅子,是深夜磨完刀之后。他收刀入鞘,起身去厨房倒水,看到那把椅子空着摆在灶台边,以为武则天忘了收。他伸手去搬,武则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放着。”

    

    蔚蓝收回手。武则天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领口洗得松垮的旧T恤,头发披散着,没有盘。她走到灶台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了一下。“朕小时候,母亲在灶台边也放了一把椅子。不是她自己坐,是给朕坐的。朕太小,够不到灶台,又想看母亲做饭。母亲就搬一把竹椅放在灶台边,让朕跪在椅子上看。看母亲推豆腐,看母亲炒糖色,看母亲把蟹黄一勺一勺从蟹壳里挖出来,金黄色的,亮晶晶的。朕跪在椅子上,手扒着灶台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的手指在椅背上滑过竹面上那道被她用透明胶带贴住的裂纹。“母亲从来不赶朕。有时候油溅出来,她会用身体挡住,不让油星溅到朕脸上。其实朕不怕油星,朕喜欢看油在锅里跳。跳起来,落下去,像活的。母亲说,油跳得越高,火候越旺。火候旺,炒出来的菜才香。朕问她,什么叫火候?母亲想了想,说——火候就是锅知道你要做什么菜。你专心,锅就知道了。”

    

    蔚蓝看着那把椅子,竹制的,靠背有些歪,坐面上的裂纹被透明胶带贴住了。他想象一个小女孩跪在椅子上,手扒着灶台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看母亲做饭。那是武则天。不是女帝,不是陛下,是一个跪在竹椅上看母亲炒菜的小女孩。

    

    “陛下。这把椅子放在这里,是想让谁坐?”

    

    武则天沉默了几息。“不知道。也许是小女孩,也许是朕自己,也许是——没有人。空着也好。空着,朕炒菜的时候余光能看到它。看到了,就想起母亲挡油星的样子。她挡油星的时候背会微微弓起来,像一只护雏的母鸡。朕后来在朝堂上护着朕的臣子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弓背。不是学母亲,是母亲留在了朕的身体里。朕以为朕把她丢了,其实她一直在。在朕弓起的背里,在朕炒糖色时的手势里,在朕推豆腐时锅铲的角度里。朕找了她很多年,最后发现她不在江南,不在蟹黄豆腐里,不在任何朕能回去的地方。她在朕的身体里。朕的背记得她,朕的手记得她,朕的耳朵记得她——她帮朕擦灰的时候手指是粗糙的,常年在水里泡着,指腹有细密的皱褶。擦在朕耳朵上,沙沙的,痒痒的。朕会缩脖子,她就笑。笑的声音像推豆腐的锅铲碰到锅沿,轻轻的,脆脆的。”

    

    她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灶台上,红烧肉正在收汁,锅盖边缘冒着细密的水汽。她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用锅铲轻轻推了推肉块。肉块在琥珀色的汤汁里微微晃动,肥肉部分已经炖透了,半透明,像玉石。

    

    “朕以前做红烧肉,收汁的时候心是紧的。怕收干了,怕收稀了,怕肉不入味,怕糖色不够亮。怕很多。后来朕不怕了,不是技术好了,是朕知道——收汁不是朕一个人的事。肉在锅里等,朕在锅边等。等汤汁收到刚刚好的时候,不是朕决定的,是肉告诉朕的。它把汁吸进去,把油吐出来,把糖色裹在身上。它做它的部分,朕做朕的部分。做好了,就是一碗红烧肉。”

    

    她关火,把肉盛进白瓷碗里。琥珀色的汤汁裹着每一块肉,肥肉半透明,瘦肉酥而不柴。她端着碗转过身,和蔚蓝面对面站着。厨房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额头有细密的汗珠,耳朵被灶火烤得红红的。

    

    “蔚蓝。朕以前问你,如果朕不是女帝,你还会对朕这么好吗。你说会。朕当时不信,后来信了。今天朕想问你另一个问题。”

    

    蔚蓝看着她。

    

    “如果朕不只是女帝,也不只是那个烧火的小女孩。如果朕是那个跪在竹椅上看母亲做饭的人——你会对朕这么好吗?”

    

    蔚蓝沉默了几息。他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是把竹椅从灶台边轻轻搬出来,放在厨房门口,正对着灶台的位置。然后他蹲下身,视线和椅面平齐。“陛下小时候,是跪在椅子上看的。我太高了,跪不上去。我蹲在这里看。您做红烧肉。我不扒灶台,不搁下巴,只是蹲在这里看。看您推豆腐,看您炒糖色,看您把蟹黄一勺一勺从蟹壳里挖出来。看完,您给我一碗。我吃完,说——好吃。不是‘比御厨好’,是‘武则天做的’。您是谁,我就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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