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拐出客栈门,大金牙就被人撞得踉跄。
那人力道不小,撞完却头也不回,粗布衫子一晃就扎进了人群深处。
“走路不长眼呐!”
大金牙揉着肩骂。
胡八一没接话,只盯着地上那滩被踩乱的水渍,水里倒映着屋檐一角晃动的阴影。
皮包边缘漏出一截玉珠串子,被攥得发皱的皮革裹着。
大金牙眼角扫过那道温润反光,喉结动了动。
他侧身让开半步,鞋底在土路上碾出半圈浅痕。
“走路不看道啊?”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俺、俺有急事。”
那人把皮包往怀里掖得更紧,肩膀缩着就要往前窜。
“劳驾留步。”
胡八一横出半步挡住去路,袖口沾着风尘的粗布擦过对方肘弯。
那人猛地刹住脚,眼皮跳了跳。
“打听个地方——鱼骨庙认得路么?”
“鱼骨庙?”
对方嘴唇张了张,半晌才挤出声音,“那破地方……早八百年没人供香火了。”
“图个新鲜。”
胡八一咧开嘴,笑意没渗进眼底,“就想瞧瞧用鱼骨头搭的庙长啥样。”
“出城往西。”
那人抬起胳膊指了指,袖口磨得发白,“野草比人高,得扒拉着找……俺真得走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钻进巷子拐角。
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剩下一阵穿堂风卷着沙粒打转。
大金牙凑到胡八一耳根后头,压着嗓子:“胡爷瞧见没?那串珠子沁色透亮,少说也是前朝坟里出来的东西。”
“那你刚才不吱声?”
“芝麻和西瓜,咱心里得掂量清楚。”
大金牙鼻腔里哼出口气,目光追着巷子尽头,“这地界邪乎,常有套连环的局——今天你当他是卖货的,明天他就变成劫道的。
那串珠子啊……怕是钓饵上的倒钩。”
他们转身时,墙角阴影里蹲着个抽旱烟的光头。
火星子明明灭灭,映出一张油亮的圆脸。
李春来缩着脖子蹭到墙根底下:“马、马大哥……那俩外乡人问鱼骨庙哩。”
光头没吭声,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灰烬簌簌落进土里。
“老大,咱不拦着?”
旁边蹲着的瘦子搓了搓手,指关节凸得像竹节,“肥肉都要送进别人碗里了——”
“拦?”
马大胆斜过眼,后脑勺在月光下泛着青皮的光,“你一动手,不就明告诉人家咱们是吃哪碗饭的?”
他站起身,裤腿抖落一层灰,“带上家伙,装成撵山狗的。
等他们刨出东西……”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黑灯瞎火的,谁分得清枪子儿从哪飞来?”
瘦子嘿嘿笑起来,从后腰摸出截生锈的土铳。
远处巷口,胡八一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风刮过屋脊,掀起半片碎瓦,“哐当”
一声砸在空地上。
(马大胆将行囊重新扎紧时,瞥见远处几道人影在土墙后一闪而过。
江子算那伙人也在。
他眯起眼,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蹭过光溜溜的头皮——这趟浑水,看来不止他们一拨人想蹚。
城外土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
走在最前头的瘦高个忽然慢下步子,侧身对江子算低语:“江哥,后头那几个扛锄头的,跟了有一里地了。”
“下地的吧。”
江子算没回头,帽檐压得很低。
“背篓里不像农具。”
另一人插嘴,声音压得更沉,“硬邦邦的轮廓,倒像短柄的家伙。”
江子算这才往后扫了一眼。
尘土飞扬的小道上,那几个戴草帽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晃着,距离始终保持三十步开外。”留点神。”
他吐出三个字,加快了脚步。
几乎同一时刻,走在队伍中间的陆凤忽然停住。
他弯腰系鞋带,目光却斜斜掠过肩头。”老胡,”
他系好鞋带起身,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在古蓝县,你们没欠谁钱吧?”
旁边正擦汗的大金牙一愣:“头一回来,能欠谁?”
“尾巴多了一条。”
陆凤继续往前走,声音不高,“除了江子算那五个人,还有一拨。”
大金牙猛地扭头。
远处土坡上确实晃着几个黑点,在蒸腾的热浪里扭曲变形。”也是冲那地方来的?”
他声音有点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