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们进沙漠。
就这么一件事。”
漫长的沉默之后,安力满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行。”
他顿了顿,又补上半句,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只管引路。
路上是死是活,别算在我头上。
要是有人丢了命,怨不得我。”
“只要你不动歪心思。”
“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
“好。”
陆凤转过身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对等在远处的三人点了点头:“谈妥了。
去告诉陈教授吧。”
雪莉的眉梢微微挑起。”你同他说了什么?”
“那队外国人进沙漠时,他也在。”
陆凤的目光掠过远处正整理驼鞍的安力满,“现在他腕上戴着人家的东西。
若这事传开,你说旁人会怎么想?”
“那你还敢用他?”
雪莉的声音里掺进一丝紧绷,“万一他也对我们……”
“那伙洋人带着枪械,他还没本事下手。”
陆凤掸了掸袖口沾上的沙尘,“他只是走到半途,趁夜溜了回来。”
“独自逃了?”
“还有一层——那些人是来盗墓的。”
陆凤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目光像钉子般钉在雪莉脸上,“你觉得,在我眼皮底下,他还能再溜一次么?”
雪莉胸腔里轻轻抽了口气。
这些细节他是从何处得知的?她没问出口,只是将视线投向那个佝偻的背影。
想起陆凤先前展露的身手,那点疑虑渐渐沉了下去。
“这次多亏有你。”
“小事。”
陆凤已经迈开步子,声音随风飘回来,“有空多提醒你那几位队员,沙漠不是书房。
别到时候成了累赘。”
“不至于吧?”
“丑话先说在前头——遇上危险我会出声,但若有人不听,后果自己担着。”
话音落下时,他人已走出十几步远。
雪莉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她找到郝爱国和那几个年轻学生,开始一条条细数流沙、缺水、迷路的凶险。
“雪莉同志放心,我们不怕吃苦。”
萨帝鹏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为了考古事业,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我们等这个机会太久了。”
叶亦心攥着笔记本的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我们的课题,绝不会退缩!”
楚健的声音提得很高,像在宣誓。
雪莉点了点头,心里那点不安似乎被这些炽热的眼神熨平了。
约定的日子到了。
驼队踩着晨光出发。
二十多天的物资捆在驼峰两侧,在干燥的空气里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队伍朝着博斯腾湖的方向缓缓移动,很快就被卷进漫天扑来的黄沙之中。
沙海铺向天际线。
视野被黄褐色的起伏彻底填满,胸腔里灌满干燥的风。
人成了沙粒间的黑点。
“真壮观!”
叶亦心的声音从驼背上飘下来。
另外两个年轻人也按捺不住兴奋,说笑声和断续的调子混在风里。
他们不像来找寻遗迹,倒像踏进了某个新奇的游乐场。
夜晚扎营时,水囊被解开的声响格外清晰。
叶亦心就着一点清水搓洗手指,楚健和萨帝鹏也凑过去。
“每一滴都得算计着用。”
陆凤的声音 来,没什么温度,“在这儿,水就是命。”
“安力满认得路,总能找到水源吧?”
有人不以为意。
陆凤扯了下嘴角,没再开口。
有些话,说给听不进的人,只是白费力气。
时间又碾过两天。
最初的雀跃被沉默取代。
每个人都低垂着头,跟着驼铃的节奏挪动。
风裹着沙粒抽打在脸上、身上,空气烫得吸进肺里都发疼。
水消耗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慌。
博斯腾。
意思是站立。
三座山从湖心拔起,像钉在水面的墨钉。
古时候,这片水域被唤作鱼海,孔雀河就从它怀里淌出去。
陆凤站在湖边时,只觉得那片蓝沉沉地压过来,一直漫到天边,看得人头晕。
他们在这里重新灌满了所有皮囊和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