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起床哨准时响起。
宿舍楼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紧接着便是脸盆碰撞、搪瓷缸掉地和鞋底拍打水泥地面的动静。
“高向东,你娘的又拿俺毛巾擦脸!”
“谁拿你毛巾了?这条上面又没写名字!”
“左边破了个洞,就是俺那条!”
“破毛巾还当宝贝似的,回头俺赔你一条成不成?”
宿舍里又吵成一团。
宁青山坐在床沿,低头把解放鞋鞋带系紧,听着两人斗嘴,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老柳线虽然还要继续清查外围人员,但最关键的几个节点已经被拔掉。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顺着这条线摸到清溪生产队。
实验区的保密制度比以前严了许多。
外单位人员进门,不仅要有介绍信和工作证,还得提前来函确认,资料借阅、归还和封存,都得两个人共同签字。
有些老同志一开始不习惯,嘴里难免抱怨。
“以前一个章就能办的事,现在非得签三四回名字。”
“俺就是来送份材料,还能把你们学校的机器扛走?”
负责保密核验的老马现在半点不敢马虎,经历过假许平川那件事,没人再敢拿人情压制度。
宁青山照常上课,照常进入实验室,也照常在晚自习以后给同学们讲题。
只是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偶尔还会收到联合调查组转来的简短情况。
调查进行得很慢,可这种事情,本来就快不得。
宁青山没有再擅自插手。
他答应过韩小月,也清楚自己如今不是孤家寡人。
他若出了事,远在清溪生产队的女儿、父母,还有在上学的妻子,都要跟着承受后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宁青山又参与了两项军工项目。
六月底,各门课程陆续结课,学校里多了不少准备返乡的学生。
高向东家离北京不算特别远,已经买好了票。
临走前,他抱着自己的铺盖卷,专门问了宁青山一句。
“老宁,暑假你还留实验室不?”
“不留。”
宁青山笑道:“去年一年没回家,今年春天又回了两趟,再不陪陪媳妇,她该撵我走了。”
“你媳妇舍得撵你?”
“哈哈,舍不舍得是一回事,该陪还得陪。”
高向东咧开嘴。
“那就对了。”
“国家的事干不完,家里的饭也得吃。”
“俺爹以前就说,男人在外头再能耐,回家不知道给媳妇挑水劈柴,也是个半吊子。”
“你爹这话有道理。”
两个人说笑一阵,高向东扛着行李离开。
当天傍晚,宁青山骑车去了北京大学。
未名湖边的柳树已经绿得浓密。
温以宁和温以安刚从实验楼出来。
温以安一眼看见宁青山,立即挥手。
“姐夫!”
这一嗓子喊得响亮,引得周围不少学生回头。
温以宁没好气地轻轻拍了妹妹一下。
“你小点声。”
温以安快步跑过来,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脸上却满是笑意。
“姐夫,你们学校放假没有?”
“今天正式放。”
“我们明天也放!”
温以安眼睛发亮。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宁青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向妻子。
温以宁轻声说道:“我想先去省城看看爹娘。”
“他们回省城以后,咱们还一次都没去过。”
“娘前几天来信,说房子已经安顿好了,爹也正式回省文联上班。”
她顿了顿,眼里露出几分思念。
“他们嘴上总说一切都好,可我还是想亲眼看看。”
“那就先去省城。”
宁青山笑道:“我已经托人买票了。”
“咱们先到省城住几天,再回清溪生产队接小安。”
温以安顿时拍手。
“好!”
“我也想看看爹以前工作的地方。”
“小时候总听他说省文联,可我记得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温以宁看着丈夫:“票都买好了?”
“买好了。”
“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商量?”
“现在不是正在商量吗?”
“票都买了,还算什么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