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城市陷入有史以来最混乱的一个夜晚时,北门外的荒原公路上。
一辆外表破烂到令人同情的重型越野车正以一百三十码的速度稳定北行。
车内暖风开着,星火把脚翘在仪表台上,白袜脚尖一晃一晃。
她在用车载系统监听江城各个频段的通讯,嘴角翘得老高。
“崔永年家的门被撞烂了。”
“田海峰从后门跑,摔了一跤,脸着地。”
“马文德在烧账本,没烧完,城防军到了。”
她每播报一条,语气就愉快一分,活脱脱一个战场广播电台的女主播。
苏清影抱着膝盖坐在后座,听着这些播报,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
“你把邮件里的排版做得那么好看,是故意的吧。”
星火偏过头,赤瞳里跳着数据流。
“当然是故意的。媒体编辑看到排版整洁的素材就会减少加工意愿,直接原样发布,传播效率提高百分之四十。”
“……你连这种心理学都算进去了?”
“基础信息战素养。”
苏清影不说话了。
她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看着荒原在夜色里往后退。
偶尔能看到远处荒地上一两头D级异兽的轮廓,但那些东西在感知到越野车的气息后,全部选择了绕道。
可能是闻到了那股硝烟味。
陆航一直没开口。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出来的那段路面,节奏平稳。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很远很远的地方,江城的轮廓已经缩成了一条模糊的灰线,只有城防署大楼顶层的灯光还能分辨出来。
那点光在荒原的地平线上瑟缩着,越来越小。
十七年。
头十六年他在这座城里当透明人,最后一年,他把这座城翻了个底朝天。
该还的还了,该炸的炸了,该清的清了。
这张新手村的毕业证,他拿得问心无愧。
陆航收回视线,不再看后视镜。
油门往下踩了半寸。
——
北门瞭望塔。
方少校站在塔顶的露台上。
他没穿军大衣,夜风灌进制服领口,冷得够呛。
但他没动,就那么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副老式光学望远镜。
那辆车的尾灯在三分钟前灭了。
不是关灯,是距离超出了肉眼极限。
整条荒原公路上空荡荡的,只剩被轮胎碾过的两道浅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方少校把望远镜放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跟了他八年的老班长。
“少校,刚接到署里的紧急通知,全城戒严,要求所有军官半小时内回营报到。”
“知道了。”
“那个车……走了?”
方少校没回头。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齐眉。
一个标准的联邦军礼。
对着空荡荡的荒原,对着早已消失在黑暗里的那两道车辙印,对着那个他追了三天三夜才堵到一面的十七岁少年。
军礼保持了整整五秒。
放下手之后,方少校转身往楼梯走,经过老班长身边时说了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老班长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怪物大人。”
老班长张了张嘴,没敢问。
方少校已经下了楼梯,脚步声渐远。
瞭望塔的探照灯在荒原上扫了一圈又一圈,什么都没照到。
北方的天际线上,夜色干净得不像是刚死过四百多人的样子。
……
……
离开江城的第一个白天,陆航没怎么睡。
荒原公路在第四百公里处断了。
不是被异兽啃断的,是路基本身塌了,整段柏油路面朝左歪下去,露出底下锈红色的泥土和纠缠成一团的植物根系。
那些根系是紫红色的。
不只是根,公路两侧延伸出去的所有植被。
矮灌木、野草、甚至从裂缝里冒出来的苔藓。
全部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紫,叶片边缘发黑,茎秆上布满鼓胀的瘤状突起。
苏清影从后座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缩回去了。
“灵辐射污染带。”她说,“离城越远,灵气浓度越野越高,低等级的动植物扛不住就会异变。
江城周边五十公里有净化阵法兜底,出了那个圈子……”
她没说完,因为前方有一棵树。
准确地说,那曾经是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