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陆航一眼。
这一眼比前一眼多停了三秒。
面前这张脸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
瘦,脸上满是没褪干净的青涩。灰抹在额头和颧骨上,遮住了大半五官。
眼神是对的。
慌的,怕的,那种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知道自己要死了的眼神。
但探针说,这具身体没有在害怕。
不是“稍微有点怕”,不是“压住了恐惧”,是根本没有。
吴峰干这行这么多年,“鹰眼三型”经他手测过的活人少说上千。从C级逃犯到黑市军火贩子,什么样的硬骨头都见过。
硬骨头的心率也会高。
七十、八十,再硬的也有九十多的。
人是活的,活的东西被枪指着就会紧张,肾上腺素不听大脑指挥。
他从来没见过比自己在站岗时还低的读数。
而且是个孩子。
这不对劲。
“你平时身体怎么样?”吴峰问。
陆航的嗓子在发紧,说话带着气音,断断续续的:“不……不太好。从小就不太好。”
“心脏有毛病?”
“不知道……没检查过。”
合理。
第九区的穷鬼看不起病,没检查过心脏很正常。
但吴峰没站起来。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探针。
紫光在陆航的皮肤上投出一小片冷色的光斑,和灰尘混在一起,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
灵压波动那一栏,从始至终就没跳出过零以外的数字。
零。
不是低,是零。
这个世界上,但凡活着的人就会有灵压反应。
哪怕是最普通的、没有觉醒过的平民,身体里也会有微弱的灵气流动。
呼吸的时候自然吸纳的那点残余灵气,能在探针上制造出0.001到0.003之间的底噪。
但这个探针贴在陆航身上,连底噪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一个零。
就好像他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
一块温度偏低的、没有灵气、没有情绪波动、心跳慢得不正常的石头。
从仪器的角度来看,面前这个发抖的男孩,和墙角那堆废报纸没有本质区别。
吴峰把探针收回去,合上金属盒盖。
锁扣咔哒一声,铁皮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巷子里有人在拖什么东西。
他知道这个读数意味着什么。
要么这孩子天生心脏有缺陷,那种活不过二十岁的先天慢脉症。
要么……
吴峰不想要那个“要么”。
他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四十七岁的身体,蹲久了不舒服。他揉了揉膝盖,目光从陆航身上移开。
本来他打算走了。
这间破屋子没什么油水,一个穷到连灵石碎渣都买不起的穷鬼,身上不可能有灵髓。
这种人在第九区多的是,跟巷子里的流浪猫差不多档次,测完就走。
但他的视线往左边扫了一下。
就一下。
铁皮屋的角落很暗,唯一的光源是门口那根强光手电。
打在陆航身上之后余光散出去,在左侧的墙根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色。
那片亮色里蹲着一个人。
纱布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小半截下巴。
旧罩衫肥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不出身形。
吴峰本来没在意。
但那只眼睛抬了一下。
是怯的,躲的,那种被光照到之后本能地往暗处缩的动作。
很小,很快,跟受惊的猫一样。
这一缩,罩衫的领口松了。
锁骨。
白得不正常的锁骨。
第九区的人是什么肤色,吴峰太清楚了。
常年吃不饱、喝不干净的水、日晒风吹,皮肤粗糙发黄,手上全是倒刺和老茧。
这截锁骨的质感不属于这里。
吴峰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立刻走上去,而是偏了偏头,让门口的手电筒往左移了半寸。
光柱扫过星火的脸。
纱布遮住了鼻梁以上,但遮不住下巴的弧线。
那个弧度太干净了,线条从耳垂往下收,到下颏尖削一点。
嘴唇的颜色偏淡,干燥,没有血色,但唇形的轮廓精致得不像贫民窟能长出来的东西。
更要命的是那只露出来的眼睛。
浅棕色,黯淡,没有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