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民的帐篷亮着微弱的灯,像坠落在草原上的星星。他忽然说:“我梦到他们登机前给我发消息,说西雅图在下雨。”
保温杯的敲击声停了。
刘艺菲的呼吸变得很轻,牛仔外套袖口蹭过围栏,发出沙沙的响动。
“有时候我在想—”顾临川的指尖无意识摩着相机带,“如果那天我接到电话,会不会不一样?”
“然后呢?”刘艺菲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你能让航班掉头?还是发明时光机?”
她转身正对他,月光在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顾临川,你爸妈拼尽全力让你活成现在这样,不是让你用‘如果’折磨自己的。”
夜风突然变强,吹乱了她的额发。顾临川看见她右腕的膏药边缘翘起一角,是白天拍照时被汗水浸湿的痕迹。
一只晚归的夜鹰掠过湖面,翅膀拍打声划破寂静。刘艺菲突然掏出手机划拉几下,屏幕冷光照亮她狡点的笑:“给你看个东西。”
那是张片场偷拍照一一十七岁的她吊在威亚上,戏服被树枝勾破,正对着镜头牙咧嘴比中指“《神雕》第一天拍摄,我ng了很多次。”她放大照片上红肿的手腕,“当时觉得这辈子都演不好小龙女了。”
手指继续滑动,出现另一张照片一一金庸探班时摸着她的头,老人家的手和她绑着绷带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
顾临川惬住了。他见过无数刘艺菲的光鲜剧照,却从未见过这种狼犯又真实的瞬间。
“痛苦就象这湖里的鱼。”她收起手机,指了指黑暗的湖面,“你越扑腾,它闹得越欢。但要是静静看着——”
“它会自己游走?”顾临川挑眉。
“不,它会饿死。”刘艺菲一脸正经,“因为本姑娘拒绝投喂负面情绪!”
顾临川嘴角抽了抽,却感觉胸腔里某块坚冰悄然裂开一道缝,
他低头调整腕表,表盘显示凌晨3:17,秒针跳动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淅可闻。
“其实你比我强多了。”刘艺菲突然说,“我十五岁拍《金粉世家》,被导演骂到躲在化妆间哭,还是苏畅过来探班给我送奶茶。”
她晃了晃保温杯,枸杞撞出闷响,“你呢?七岁就知道用相机拍雨后的蜘蛛网。”
顾临川的指尖停在表冠上。养父确实说过,那张糊掉的蜘蛛网照片是他收藏的珍宝一一虽然当时小小的他,只是觉得水珠折射阳光的样子像养母的戒指。
夜风转了个方向,带来远处雪山的寒意。刘艺菲突然打了个喷嚏,牛仔外套滑下一边肩膀。
顾临川下意识伸手想帮她拉好,又在半空硬生生拐弯,摘下了自己的围巾。
“戴着。”他粗声粗气地把羊绒围巾塞过去,“明天感冒了没人开车。”
刘艺菲挑眉接过,围巾上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松木香。她故意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哇,
顾牌暖炉,居家旅行必备一一”
“刘!艺!菲!”
“好啦好啦。”她乖乖围上,突然指着天空,“快看!流星!”
顾临川抬头时只看到一片寻常的星空,却听见耳边“咔”一声一一刘艺菲用手机偷拍了他仰望的侧脸,屏幕上的他眉头微,眼底映着星光,竟有几分罕见的柔软。
“这张叫《冰块融化的瞬间》。”她得意地晃了晃手机。
“删了。”
“偏不。”刘艺菲把手机塞进外套的口袋,挑地扬起下巴,“有本事来拿啊?”
顾临川的耳根瞬间烧起来,转身就走,却听见她在身后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惊动了营地值班的牧羊犬,犬吠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回房间前,刘艺菲突然叫住他:“喂,明天拍熏衣草,我要穿那条浅紫色长裙。”
顾临川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记得带偏振镜!”她又喊。
“罗嗦。”
玻璃门关上时,他听见刘艺菲最后一句飘散在风里:“晚安,顾大摄影师。记得梦点开心的一一比如我拿奥斯卡!”
顾临川站在门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隔壁穹顶屋的暖光里。
围币忘了要回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
床头柜上的褪黑素瓶盖还开着。他拧紧瓶盖,发现下面压着张便签纸,上面画着个歪歪扭翘的笑脸,旁边写着“药不能停””。
字迹非常潇洒,绝对是刘艺菲趁他愣神时溜进来放的。
窗外,赛里木湖的星空依旧璀灿。
顾临川躺回床上时,发现这次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空难新闻的雪花屏,而是刘艺菲举着保温杯说“拒绝投喂负面情绪”时,那撮随夜风摇晃的呆毛。
牧羊犬又吠了几声,渐渐归于寂静。银河缓缓西移,将两个玻璃穹顶小屋笼在同一片星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