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坑村藏在南方山区深处。
从县城开车进去要两个多小时,后半段全是盘山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路面坑坑洼洼,吉普车颠簸得像是在骑马。
开车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长得憨厚,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叫李富,外号小富。
刘应龙带出来的兵,侦察连的尖子,枪法准,脑子活,手脚麻利。将军说让他先跟着过去,等港岛站稳了再回来拉人。
“龙哥,还有多远?”小富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山路。
“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
“你三年没回来了吧?”
“嗯。”
“师傅会不会骂你?”
刘应龙没接话。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山景。三坑村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他都认识。他被师傅从路边捡回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是师傅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
师傅姓什么,他不知道。
师傅从哪里来,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师傅是个练八极拳的,功夫深不可测。小时候他问过师傅,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山上,师傅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有些路,一个人走就够了。”
后来他长大了,参了军,上了战场,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他渐渐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吉普车翻过山头,三坑村出现在视野里。
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墙青瓦。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半亩地。
刘应龙让车停在村口,自己走进去。
他不想让车子的声音惊动师傅。
青石板路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旁的房子大多关着门,村里没什么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师傅的老宅子在村子最里面,独门独院,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门没锁。
刘应龙推门进去。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茶香。
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不深,皮肤有一种常年练武之人才有的光泽。他身材不高,但骨架极大,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师傅。
刘应龙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去。
“师傅,我回来了。”
师傅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倒像是一个正当壮年的汉子。目光在刘应龙身上停留了几秒,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要把这三年欠下的打量一次性补回来。
“瘦了。”师傅说。
“躺了四个月,肌肉缩了点。”
“伤好了?”
“好了。”
师傅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进来坐。”
刘应龙走进堂屋,在师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堂屋的摆设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正中间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拳打南山猛虎”,下联“脚踢北海蛟龙”。字是师傅自己写的,笔锋凌厉,像他的拳一样。
神龛上供着几个牌位,刘应龙从来没有问过那是谁。
“你去找过将军了?”师傅问。
“找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去港岛。”
师傅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刘应龙看在了眼里。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师傅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去港岛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师傅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神龛前,背对着他,“港岛不是战场。战场上你知道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港岛不一样——那里的人笑着跟你喝酒,背后能捅你一刀。你今天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可能就要你的命。”
刘应龙没有说话。
师傅转过身看着他。
“但你还是要去的,对不对?”
“对。”
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刘应龙第一次看到师傅笑。
不是欣慰,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个过来人看着一个年轻人走上自己曾经走过的路,知道拦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