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了市级权力场的核心视野。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更多的人是在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怎么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生吞活剥。
专项办的牌子,挂在了市政府一间临时的会议室里。
办公室里除了周晨,就只有一个从市政府办公厅派来的、叫小张的办事员。
门庭冷落,与这个小组高规格的领导班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任第一天,周晨的工作就是对着一堆文件发呆。
市建委、市规划局、市环保局……各个手握审批大权的部门,送来的都是些陈年旧账和情况说明,官样文章做得滴水不漏,没一句实话。
他们就像一群经验丰富的老乌龟,把头和四肢都缩进了壳里,任凭你怎么敲打,就是不露破绽。
就在周晨一筹莫展的时候,苏清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这是周晨被借调后,第一次和她单独见面。
她的办公室里依旧是那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苏清影递给他一杯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比棉花还难受。”周晨苦笑,“他们这是在用‘软刀子’拖死我。”
“他们是在试探你,也是在试探市里的决心。”苏清影一语中的,“你那份报告,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现在,所有人都看着,看你这把刀,到底有多快。”
周晨沉默不语。
“你之前说,要建立‘审批时限倒查问责制度’。”苏清影看着他,“这个想法很好,但你怎么查?从哪儿查起?”
周晨的眼睛亮了。
他知道苏清影不是在问他,而是在点拨他。
“从我们自己开始查。”周晨福至心灵,“我们不能指望他们自己交出问题,但我们可以把他们过去办结的所有项目,全部调出来,重新梳理一遍!”
“怎么梳理?”
“用数据!”周晨的声音开始兴奋起来,“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模型!把全市近五年的所有工程项目数据全部导入,设定几个关键指标:比如,同一家公司在不同项目中的中标率、报价与最终结算价的偏差率、以及从立项到拿到施工许可的平均时长。如果某家公司的数据,长期、显著地偏离正常值,那它背后,就一定有问题!”
苏清影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可以动用改革小组的权力,为周晨调集所有部门的数据。但具体怎么用这些数据,怎么从里面找出那根能撬动全局的线,必须由周晨自己来完成。
这是她对他的最后一场考验。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晨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
他和那个叫小张的办事员,没日没夜地处理着海量的数据。
那份由李建国冒死搞来的、关于恒通市政的老底资料,成了他建立模型的关键参照物。
他发现恒通市政就像一个“标准病人”,它所有的异常数据,都精准地指向了市建委某个特定的审批环节。而更有趣的是,全市竟然还有七八家规模不一的建筑公司,都呈现出和恒通市政高度相似的“病症”。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周晨的电脑屏幕上,逐渐清晰起来。
这些公司背后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胡建业。
时机成熟了。
周晨没有再写一份内参。
这一次,他写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关于我市部分工程项目招投标领域异常数据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不再是建议,而是一份附带着完整数据链、逻辑链的“证据集”。
它没有做任何结论,但任何一个看到这份报告的人,都能得出一个唯一的结论:市建委内部存在一个以胡建业为核心的、系统性的腐败网络。
报告完成的那天晚上,周晨把它加密发给了苏清影。
……
第二天,江州市委召开了一场高度机密的专题会议。
第三天,市纪委监委的工作人员出现在了市建委的大楼里。
胡建业被从办公室直接带走,与他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工程管理处的处长刘光明,以及七八个相关科室的负责人。
恒通市政、远建集团等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被要求协助调查。
江州官场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风暴过后,一切都变得顺畅起来。
青云县交通环线项目的施工许可证,当天下午就送到了陆正阳的办公桌上。
专项办的门前,也开始车水马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