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船被从底下顶起来,船头翘离水面一尺多高,又重重落回去,若不是还拽着关佑,田简兮肯定被震得飞了出去。
一震之后,所有的水猴子同时停止了动作。
它们象是被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地扭过头,朝向鬼见愁的方向。
紧接着,它们开始后退,一只接一只地从船舷上翻下去,无声无息地滑进水里,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除了向下奔腾的激流,水面上再无异样,就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陆守贞喘着粗气,弯腰捡起卷了刃的雁翎刀,刃上沾满了绿色的黏液,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骼膊上被水猴子抓出好几道血痕,皮肉翻开来,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张九斤走过来,将一张符纸贴到伤口,皮肉“滋拉”一声,冒出几缕腥臭的青烟。
“毒拔出来就没事了。”
田简兮惊魂未定,望着飞速行驶的货船,问道:“九爷,这些水猴子怎么跑了?”
“不是跑了,是逃了”,张九斤的脸色很难看。
“逃什么?”
张九斤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了。
水底下传来了一个声音。
叮——
那声音极轻极轻,轻得象是幻觉。
可那声音穿透了河水,穿透了船板,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不,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叮叮叮!
声音急切起来,连成了一串,从水底传上来。
是铃铛的响声!
分不清有多少只铜铃在摇动,叮叮的声音从山壁,从树木,从水底,从四面八方漫了出来。
田简兮的牙齿开始打战。
她有一种感觉,铃铛响起的时候,那支运铜的船队复活了,他们全都睁开了眼睛,抬头望着坤泽号。
接着,魁子带着哭腔的喊声从船尾传来:“九爷,我们到鬼见愁了!”
张九斤吼道:“掌好舵!”
“掌不住啊!”
水面开始发光。
开始只是一点幽幽的青光,从水底透上来,象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
眨眼间,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广,从鬼见愁的峡谷口一路亮过来,整段河道全变成了阴森的绿色。
可怕的是,好几里长的河道,只有他们这一艘船。
接着,田简兮看见了石阶。
一级一级的石阶,从河岸边的崖壁下延伸出来,一直伸向水底深处。
石阶上积着厚厚的淤泥,边缘长满了水草,可石阶的型状清清楚楚,每一级都完好无损,象是昨天才砌上去的。
还有系船柱。
整根青石凿成的柱子,顶上雕着镇水的兽头,兽头的嘴里还含着石珠,石珠在水流里微微转动,象是活的。
然后是一间四角飞檐的凉亭。
檐下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被淤泥盖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渡”字。
凉亭的柱子是朱红色的,在水底泡了不知多少年,红色竟然还没有褪尽,在青光里泛着陈旧的血色。
“升起来了……”
恐惧已经完全占据了田简兮的神智,她直直望着那些水中的东西。
并非古渡从水底升了上来,相反,是坤泽号沉了下去。
一直沉到古渡前。
那座埋葬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渡,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河底,完整得象是时间在它身上凝固了。
再往上看,河道悬在头顶,如同一块巨大的水晶,他们是镶崁在水晶里的虫子。
陆守贞的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声音惊醒了田简兮,她大叫起来:“我们在水底!”
“淡定。”
关佑的手掌落在简兮肩膀上,传来真实的触感。
她好受了一些,又问出一个傻乎乎的问题:“关大哥,我们还在呼气,可为什么没有呛水?”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就当成在做梦,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小关爷说的没错,老汉我当年一个人下来,又一个人平平安安地上去了,这古渡也没那么玄乎。”
张九斤缓缓脱下身上的旧棉袄,露出贴身穿着的红色法衣。
法衣前胸绣着八卦,后背绣着仙鹤,看得出来穿的年头不短了,布料都磨得起了球,可图案依然栩栩如生,充满了庄重威严的感觉。
这件法衣令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张九斤将铜烟斗竖了起来,烟斗上的八卦符文朝向古渡入口,散发出淡淡白光。
铃铛声停了。
运铜船队驶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