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板借口过年,正月十五之前就没开过门,这两天园子虽然开了,她也有一场没一场的,让捧场的人干着急。
戏台上,琴师调音,鼓师搭架子,武行师傅翻着空心跟头,都在预备晚上的戏。
贺文凤精神一振。
“白老板要亲自上戏?”
琴师笑骂道:“小猢狲成天价往咱们园子跑,也不怕哪天给你蒸着吃了。”
“我没三两肉,你不怕磕断狗牙就来吃!”
“这倒是真。”
猛然回过神,抓着一块篾片就要打他,“小兔崽子说谁是狗呢!”
贺文凤边跑边扮鬼脸,“谁接小爷的话,谁就是狗!”
戏台上哄然大笑。
琴师摇摇头,“这孩子也太皮了些。”
“皮点好,看着是人。”
武行师傅停下翻跟斗,擦了把汗水冷冷说道。
贺文凤跑进了后院,白老板的闺房他是不敢闯的。
远远往里喊:“白老板快出来,咱们这里来了洋人,是来跟你抢生意的!”
“抢什么生意?”
白月仙披着一件银灰色的薄斗篷,从里屋缓缓走出来。
就在此时,院里莫名吹来一阵风,刚刚盛开的一树梨花全部落在她的发间、眉梢、斗篷上。
贺文凤看呆了。
“说呀。”
轻轻两个字,就象她唱的戏那么好听,就象一根钓鱼的丝线,缠呀缠的,缠住了贺文凤的心。
贺文凤忽然不担心了,只要白老板在街头这么一站,这么一说,那个洋人发再多的糖果也不管用。
他笑了起来:“洋人抢不走你的生意,等他把糖果发完,客人就都回来了。”
白月仙白了他一眼,“没头没脑的。”
……
酉水走到鬼见愁这一段,连月光都绕道。
田简兮坐在船舱里,桌上摊着那本《天演论》,半天没翻一页。
自打刘长福讲落洞女开始,她的世界观就被颠复了,这世上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由得着人类社会慢慢“进化”吗?
还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九爷与关佑明明提过“养尸”,力大无穷的僵尸可以养出来,算哪门子的物竞天择?
她越想越不明白,越想心头越乱。
煤油灯的火苗被河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她映在舱壁上的影子也扯得忽长忽短。
“把灯熄了”,关佑走进了船舱。
“鬼见愁到了?”
“我看两岸的水势已经变了,前面河道极为狭窄,应该就是鬼见愁。”
进了鬼见愁河段,点火就是点命。
简兮记得张九斤的话,她一口吹灭了煤油灯,整条船顿时沉入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象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慢慢推着船板。
白天也是这样的声音,听着没什么,可现在传到简兮耳朵里,每一下都带着可疑的回声。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船身忽然猛地震了一下,差点把她掀翻。
关佑脸色疾变,一把将田简兮抓紧,低声喝道:“把门关好,别出去!”
那些脏东西又来了?
简兮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后脑勺,可她没有听关佑的话,而是反手攥紧他的衣服,跟着爬到舱门口。
陆守贞就站在甲板上,盯着船舷外的水面。
那里冒出了一只手。
青灰色的手,指间有蹼,指甲又长又尖,扣住了船舷的边缘。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搭了上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水面像开了锅一样翻涌起来,一颗颗湿漉漉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圆滚滚的,顶着稀疏的毛发,眼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水猴子。
田简兮脑中跳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象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第一只水猴子翻上了船舷。
它的动作快得不象话,湿淋淋的身子往甲板上一滚,四肢着地,仰起头来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陆守贞先动了,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干净利落地劈进那只水猴子的脖颈。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潮湿,像砍进了一团泡了水的麻絮。
水猴子的脑袋歪向一边,却没有血喷出来,只有一股腥臭的绿水从伤口里涌出。
它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从船舷上翻了下去,砸进水里激起一大片水花。
但更多的水猴子翻上来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货船,三五只,十来只,数